講臺上,萊因哈德·根舍目光掃過臺下在座的青年科學家,一只手扶著演講桌微微用力,另一只垂握拐杖的手輕輕抬起,食指指向觀眾席中央:“宇宙中還有太多精彩等待你們去發現!”
一片掌聲中,他走下香港桂冠論壇2025的演講臺,在工作人員的攙扶下坐上輪椅,經過走廊,出了演講廳,來到等候采訪的記者面前。
萊因哈德·根舍圖源:香港桂冠論壇2025萊因哈德·根舍,這位73歲的德國天體物理學家、諾貝爾物理學獎與邵逸夫天文學獎雙料得主,因發現銀河系中心存在超大質量黑洞而享譽世界。
幾年前,根舍接受了髖關節置換手術,幾天后便能下地行走。但他因術后第一年頻繁出差、疏于康復訓練,脊柱底部及背部肌肉恢復成了長期困擾,至今仍需依靠輪椅代步。即便如此,他仍堅持每天不懈工作,依舊走出國門,用拐杖撐起身體和世界各地的青年們對話。
古稀之年的根舍依舊思想銳利。他坦言天文學之路的成功得益于兩位“伯樂”,也坦誠分享他對科研方向選擇的“法門”、對大科學時代青年如何突圍的思考,以及對席卷科研界的AI浪潮的深切憂慮——“它絕不能成為合作伙伴”。根舍還提到對中國學生印象極佳,認為“他們勤奮、專注、求知欲強”。
近日,根舍接受本報記者采訪。以下是主要內容。
1 從考古迷到黑洞獵手
《中國科學報》:在你的職業生涯中,有哪些酸甜苦辣?
根舍:
首先,我想說,我在天文學領域的這段時光——我不想稱之為“職業生涯”,而更愿意說是“一段奇妙的旅程”,總體上是非常美好的。
甜的時刻當然是取得重大突破——像我們最近在智利取得的成果,這類成果很多年才出現一次;苦的時刻則是精心設計的實驗遭遇失敗,或者發現某個想法行不通,你必須重新開始。但這就是游戲的一部分。幸運的是,我只停止過一個實驗。
我想強調的是,我極其幸運地擁有兩位杰出的導師,如今人們常常忽視導師的重要性。我的第一位導師是我的父親,他是一位實驗物理學家。小時候,我想當考古學家,研究羅馬、希臘、埃及……我努力學習所有與考古學相關的知識,那段時光非常愉快。但后來我意識到,這些主要的古文明已經被深入研究過了,剩下的考古工作大多集中在叢林地區,而我討厭蛇和蚊子,我就放棄了(笑)。當我表示想學更多物理知識時,我父親非常高興,他為我創造了做實驗的條件,讓我十六七歲就開始做各種物理和化學實驗,甚至開始學習量子力學。
第二位更重要的導師是查爾斯·湯斯。他是一個真正偉大的人,因發明激光和微波激射器而獲得諾貝爾獎,還曾影響五位美國總統。冷戰初期,他成功阻止了“星球大戰”計劃的實施。要知道,20世紀90年代,美國總統里根確實想推進該計劃,這意味著搭載MX導彈的大型卡車將在美國境內行駛。你能想象嗎?攜帶千兆噸級核彈頭的火箭在普通車流中穿行,一旦發生事故,后果不堪設想。
總之,湯斯是一位非凡的人,他極具精神追求。從他那里,我學到了很多關于人性的東西,而不僅僅是物理學。湯斯教會我:即使在激烈的科學競爭中,也要保持對他人的尊重。這對我影響很大。
萊因哈德·根舍圖源:香港桂冠論壇20252 大科學時代“突圍”之道
《中國科學報》:在當前的大科學時代,全球有許多大型天文學合作項目,比如甚大望遠鏡、平方千米陣列、事件視界望遠鏡等。你如何看待這種合作模式的優勢?
根舍:
關于這些大型合作項目,天文學界對此有不少看法。這類合作往往涉及更多人員、更大型的設備。我曾參與過阿塔卡馬大型毫米波/亞毫米波陣列(ALMA)和切倫科夫望遠鏡陣列(CTA)兩個覆蓋不同光譜范圍的項目,發現它們的運營模式差異很大。ALMA的運營方式與大多數傳統天文臺類似,而CTA的團隊協作則更像一個緊密的聯盟。
其中的最大優勢是,從一開始我們就有能力承擔風險,不必每年都為經費發愁,我們可以在儀器安裝上冒險嘗試。但如果團隊里總是有人員頻繁變動,后續工作會受到很大影響,導致進展緩慢。或許可以將大型項目拆解成若干小型單元,以便小型團隊承接。
《中國科學報》:青年科學家如何在天文學大型合作項目中嶄露頭角?
根舍:
首先,在大型合作項目中,讓每個參與者都感受到自己的貢獻對整體項目至關重要,讓大家真正有團隊歸屬感,這一點非常重要。15年前,我們就通過相關流程確保參與者能在論文中署名,明確各自的貢獻。
對于青年科學家來說,我的建議是,選擇一個你能深入理解的領域,掌握一些其他人不知道,但對實現特定目標至關重要的知識和技能。從事科研工作必須有熱情,要對自己研究的內容充滿興趣,這樣才能堅持下去。
盡管我非常欣賞那些大型項目,但我更喜歡組建小型團隊開展研究。我們團隊一直保持在45到50人的規模,包括近15名資深成員和50名學生,同時有一些外部合作者,但數量不多且關系緊密。我們努力為學生和博士后提供展示自己的機會,讓他們獲得足夠的關注度。
《中國科學報》:你剛才談到選擇一個領域深鉆,如何鍛煉選擇研究方向的眼光?
根舍:
我的經驗是,要廣泛閱讀,不局限于現有的知識。或許某天,你會發現別人的知識可以借鑒。
我有個朋友讀完博士學位之后,我開玩笑地和他說,如果我有40年的時間,每4年拿一個博士學位,我可以拿10個。實際上,通過廣泛閱讀和積累,你能比其他人更早掌握關鍵知識。
3 AI不是伙伴,警惕思考惰性
《中國科學報》:如何看待人工智能在天文學和其他科研中的應用?
根舍:
很多人覺得用AI做研究很簡單,比如訓練它識別螺旋星系和橢圓星系的顏色特征。但我對此持保留態度。問題在于,如果AI犯錯,有時你根本察覺不到。更嚴重的是,AI會讓人們覺得它能提供所有答案,從而停止獨立思考。
在教育領域,已有學生用AI代寫論文,教授無法分辨真假。這意味著傳統的書面考核正在失效,未來可能不得不回歸口試。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誠信與認知危機。
如果有人用AI寫求職申請給我,我不會認可,因為這不能體現她的真實能力。在面試中,如果讓候選人做一個PPT,他用AI在10秒內完成,我無法判斷他是否有創新思維。
現在的情況是,即便你不用AI寫論文,人們也會默認你用了,這讓我很失望。我曾花兩年時間撰寫論文,仔細檢查每一個錯誤,但別人還是會以為我用了AI。我發現AI總是試圖將你的思路引導到已有的文獻認知框架中,如果你提出一個新想法,它會試圖把你拉回傳統觀點。
很多雇主只需要“機器人”式的員工來完成基礎工作,而不是具有創新能力的人。我希望我的團隊里有敢于質疑我的人,當我提出一個想法時,他們能直言不諱地指出問題。AI只能提供基礎想法,永遠無法產生偉大的創意,它可以成為你的助手,但絕不能成為你的合作伙伴。
4 “中國已經成世界科學中心”
《中國科學報》:先后獲得邵逸夫獎和諾貝爾獎,這對你意味著什么?
根舍:
2008年獲得邵逸夫獎對我意義非凡——那是對我早期職業生涯的重要認可,而且我很喜歡香港,尤其是美食!諾貝爾獎當然是至高榮譽,但科學探索永無止境。
《中國科學報》:獲得諾獎有什么獨特經歷?很多人問過你獲獎之后的感受吧。
根舍:
當然。2012年,我獲得了克勞福德獎,該獎項由諾貝爾基金會頒發,授予那些在數學、地球科學等領域取得突破性進展的研究。因為2011年,我們的研究輸給了發現宇宙加速膨脹的團隊,錯失了當年的諾貝爾物理學獎。那時,諾貝爾委員會的三位成員告訴我,如果我們能有新的突破,他們會重新考慮。
2020年獲得諾獎,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驚喜,但也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媒體的關注度如海嘯般襲來,持續了大約兩周。我收到了上千封來自全球同事的郵件。我每個人都回復了,用了三個月時間(笑)。
《中國科學報》:你如何看待中國天文學的發展?與中國科學家有沒有合作過?
根舍:
是的,我與中國(科學家)有非常緊密且富有成效的合作。特別是與北京大學科維理天文與天體物理研究所何子山教授團隊,他的多位學生曾在馬普學會做博士后,之后又回到中國,形成了良性循環。
我對中國學生印象極佳,他們勤奮、專注、求知欲強。相比之下,如今在歐洲,年輕人更關心“如何尋找最大的樂子”,而中國學生往往更愿意投入到艱苦的工作中。這當然不是刻板印象,而是我親身觀察到的現象。
中國已經成為一個世界科學中心,盡管不是“唯一的”中心。有很多中國人在問,中國什么時候能夠獲得諾獎,我想如果中國的科研體系能夠明確識別論文中的個人貢獻者,那么中國科學家無疑將獲得更多重大獎項。數學領域已經出現了這種趨勢。此外,獲得重大獎項還取決于提名情況,如果有高水平科學家愿意提名,那么獲獎者數量可能會增加,所以中國需要更多國際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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