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上中國計算機學會(CCF)年度“CCF王選獎”領獎臺時,52歲的教授級高級工程師聶華是董事長、是總裁,是信創產業的領軍人物,從0到1帶領國產服務器企業創業成功,事業有成、意氣風發。
聶華獲頒“CCF 王選獎” CNCC 供圖
“很多人都覺得我當初義無反顧去了企業,選對了方向,獲得了事業成功,也獲得了其他方面的激勵……但我經常在想,這是你們的視角。”在接受《中國科學報》訪談時,這位低調的國產服務器“弄潮兒”以最樸實的話語講述了自己的過往,以及他眼中的中國計算產業過去二三十年的歷史變遷。
被動進入“黃金年代”
聶華的個人“奮斗史”,要從中國科學院計算技術研究所(以下簡稱計算所)在本世紀初的體制機制改革說起。
當初,為了打破“一套人馬兩塊牌子”的局面,計算所在時任所長李國杰的主持下開啟了一場研究所轉制改革。科研人員要在事業編制和所辦企業之間“二選一”,要么留在計算所,要么到市場上創業,以解決計算所的定位和發展問題。輪到聶華“選”的時候,計算所的崗位已經被占滿了。
“說句開玩笑的話,當初我是被迫選擇去企業的。”聶華說,在那時大多數人認為在中國科學院的研究所更加體面、安穩,也鮮少人看好去企業能如何,更沒人想到還能有機會再創業。
以今天的眼光來看當初的選擇,都是“馬后炮”。畢竟,誰不希望自己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呢?
然而,時代滾滾向前,它一步步繪就了人們不曾預想的發展宏圖。在這幅圖中,聶華也終于迎來了屬于計算機工程師的黃金年代。
“投身企業后,我的經歷大概可以分成兩段。”聶華說,前半段是研制高性能計算機,后半段則是帶領中科可控從0到1摸索國產服務器產業生態。
“從我入行那天,國產高性能計算機就面臨著封鎖和禁運。”聶華告訴記者,國產超算從打破“玻璃房子”開始做國產品牌,逐漸深入到計算機各項核心技術;從在世界超算排行榜上名不見經傳,到榜單前十甚至前幾位,“我有幸經歷了一段恢弘的自主創新史”。
聶華說,這段寶貴的經歷給他留下了深刻影響,這也給足了他帶領中科可控扛起國產服務器“大旗”的底氣。
中科可控大樓。 中科可控 供圖“高性能計算機實現了從性能到核心技術的全面突破之后,我們才真正到了實現安全可控的階段——這是一項更加產業化的工作,要面對的問題是,怎么讓自主可控的國產計算機真正用起來、真的好用起來。”聶華說。
在被質疑中堅守
信息技術自主創新,國內有三種模式。一種是“北斗模式”,面臨各種封鎖,別無他法只能向內求;一種是“5G模式”,就如同通信領域,各國一起構建標準、同臺發展,大家比拼的是誰能得到更廣泛認可;還有一種是“高鐵模式”,通過“引進—消化吸收—再創新”完成從無到有、從有到強的過程。
在國內眾多核心芯片(CPU)技術路線中,國產C86更近似于“高鐵模式”。聶華所投身的,正是國產C86產品生態的產業化進程。
國產C86是基于x86架構的兼容體系,由于該體系最早源于與AMD公司的技術授權協議,因此常被認為并非“真國產”。事實上,C86技術體系是最早一批進入“信創”名錄的核心芯片之一,C86芯片產品也在此后數年的自主迭代中不斷縮短與同檔芯片的技術差距,實現了國產化的蝶變,取得了芯片版“高鐵模式”的成功。
更重要的是,C86技術路線由于兼容性強,能適配主流軟硬件生態,這使得其無論CPU還是GPU,都可以“享受歷史上生態分工帶來的所有成果”,所以中科可控堅定的選擇了C86生態。
聶華說,只有經歷了從“集成創新”到“核心創新”的人才知道,當遇見這樣一款自主芯片的時候,心中會泛起多少把它們“用起來”的沖動,讓它成為國產替代的重要力量。
“李國杰老師曾經說,計算所要走出用‘珍珠’換‘瑪瑙’的創新之路——也就是以技術換技術的道路。但當我們發現自己手中已經握著‘瑪瑙’的時候,就覺得更有責任要把它推向市場。”聶華告訴記者,中科可控選擇的正是這條路。
但問題是,用戶甚至對手并不知道依靠“高鐵模式”的C86哪些是引進、哪些是再創新;甚至懷疑它到底是不是自主芯片、到底是真安全還是假可控。
這也注定,聶華必須要穿過被質疑的迷霧,越過不斷驗證的山丘。
“在推廣過程中,確實鬧出過一些啼笑皆非的笑話。”聶華對《中國科學報》說道,僅就因為C86的CPU支持Windows系統安裝,許多客戶在購置了中科可控的產品后,安裝了Windows系統,而這卻被視為是“阻撓自主產品替代”。
“這就好比說菜刀能傷人,你賣菜刀的就有錯。”聶華說,后來,團隊不得不選用一款無Windows驅動的顯卡,給安裝Windows制造障礙,“自廢武功”以求生存。
“其實,認為兼容主流生態就不是真國產,這是極大的誤讀,我們當時引進這一技術體系最值錢的部分,就是它的兼容性。”聶華說,正是由于x86指令集的兼容,所以類似Windows這種龐大的、沒有源代碼的軟件可以安裝應用。“無源代碼的軟件有數百萬之巨,難道需要逐個適配的才是好產品?不對吧?”
如今,對于聶華和中科可控而言,最難的時刻已經挺了過來。一路走來,C86既證明了它完全自主可控,又體現了兼容的優勢和好處。特別地,目前信息技術產業已經行進到安全可控的“深水區”,面臨著數量龐大的無源碼工業軟件和工業應用問題,C86路線的開放和兼容優勢,更顯現出了其可持續發展的能力和生態活力。
“能感受到,我們正在逐漸被理解,逐漸被肯定。”聶華說,用戶的反饋已逐漸從“能用”變成“易用”“好用”,這標志著中科可控已打造出了一條“非常有韌性的產業供應鏈”。
“眾人拾柴火焰高”
說起來,聶華并不太喜歡“弄潮兒”這個詞。他更愿意將他今天的成就,歸功于中國計算機事業的迅猛發展,歸功于“逢天時、占地利、得人和”。具象到自己身上,就是“入對了行、生對了時代、眾人拾柴火焰高”。
“我得的獎項以王選先生命名,王選先生當時解決最大的問題是漢字激光照排。”聶華說,對比之下,今天計算機產業的發展是如此迅速,信息技術對社會的影響也遠超人們的預料,這在以前是無法想象的。另一方面,中國計算機產業從以前“處處受限”到“三大件”全面突破,從小到大、從大到強、從追趕到并跑,就是這十幾年的事情。而且,我國也分外重視科技自立自強,正處在“科技—產業—國力”的正循環之中。這一切,都提供了“創業友好”的條件。
“這就是我們生逢其時。如果不是在這個時代,也就做不出這些事情。說白了就是入對了行,趕上了好時候。”聶華說,能明顯感受到,自己能獲得“CCF王選獎”提名,有著鮮明的產業特色,他恰好是在時代背景下做了一些實實在在的工作。
說到“得人和”這一要素,聶華想起了他今年在哈爾濱參加中國計算機大會時遇到的西南交通大學一位數學領域的教授。
“他也來參加這個會。他當時很感慨,說‘這么一個民間學會能有上萬人來開會,太震撼了’。他說,在數學領域,可能一兩百人的大會就是全國性的大會了。”
這番話也讓聶華心生慨嘆。
“眾人拾柴火焰高。我總是想,一個人能做的事太少了。我很感恩中科可控這個團隊,也感恩我之前的從業經歷,但我更感激我們有這么多人為中國計算事業緊密合作、添磚加瓦。”聶華說:“我從業至今超過30年了,30年前不敢想象今天這翻天覆地的變化。我覺得,我的經歷見證了中國計算機產業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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