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張欣 北京報道
“好的時光總是要過去,我覺得我們進入低利率周期已經至少有兩年了。” 近日,有銀行業人士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感慨,商業銀行正從“尋找優質資產”變為“找到優質資產是一種奢望”。
降息步履不停。5月20日,新一期LPR出爐,1年期和5年期以上LPR雙雙下降10個基點。同一天,六大國有銀行和幾家股份行接連宣布下調存款利率。
隨著10年期國債收益率跌破 2%,商業銀行凈息差從2021年的2.08%持續降至2025年一季度的1.43%,一場關乎行業發展的轉型大考已然來臨。
當前,我國正逐步向低利率時代過渡,結構性低利率已在部分領域顯現。據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綜合了解,從日本1999年、美國2008年、歐洲2009年先后進入低利率時代的經驗看,一旦進入該區間往往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走出,而銀行業能否在息差收窄的過程中重構盈利模式,成為穿越周期的關鍵。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面對凈息差持續收窄與收入結構快速調整的沖擊,部分日本銀行通過國際化布局、非息業務拓展等策略成功破局,這為國內銀行穿越低利率周期提供了鏡鑒。如今,工商銀行等頭部機構已開啟“第二增長曲線”模式,中小銀行也在區域深耕中探索差異化路徑,一場從“規模驅動”到 “價值驅動” 的行業變革正在上演。
低利率時代已至?
“低利率時代不僅是數值上的變化,更是經濟運行邏輯的轉變,對投資決策、資產配置、風險管理等方面都提出了新的挑戰和機遇。”5月23日,曾剛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專訪時指出。
北京銀行法學研究會理事葉凝遙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國際上低利率時代的核心特征包括名義利率持續下行、實際利率可能高企、政策驅動下的貨幣寬松常態化,宏觀層面常伴隨經濟增長放緩與居民儲蓄意愿增強。
回顧國際經驗,日本1999年、美國2008年、歐洲2009年先后進入低利率時代,三大經濟體共同處于低利率的時間長達13年(2009-2022年)。歷史規律顯示,標準低利率時代的利率空間通常在0%-1%,且一旦進入該區間,往往需要十年以上才能走出。
我國是否已經進入了低利率時代?對此,業內人士雖有異見,但對趨勢均有共識。
今年年初,深圳市光明區建設發展集團有限公司邵昂珠、劉婷在《現代商業銀行雜志》撰文認為,當前我國LPR在3%左右,與嚴格意義上0%—1%的低利率環境尚有距離。但需居安思危,提前研究布局應對策略,以確保我國銀行業在真正進入低利率時代時,能順利度過十年考驗期。
曾剛亦認為,當前我國利率整體仍處于下行區間,結構性低利率已在部分領域顯現,但遠未像歐美等國那樣達到極端低位的“常態化”階段。未來,隨著經濟增長趨緩、人口結構變化和國際金融環境演變,我國利率環境可能還會有進一步的變化。
不過葉凝遙認為,我國雖尚未達到日本、歐洲等國的超低利率水平(如日本1.38%、法國1.5%的長期極低利率),但下行趨勢顯著,已進入低利率時代。
低利率環境對銀行業的直接影響表現為息差持續收窄。從長期趨勢看,商業銀行凈息差從 2021年的2.08%持續降至2025年一季度的 1.43%,累計降幅達65個基點,已顯著低于1.8%的警戒線。
國際經驗表明,低利率環境對銀行業經營實力構成顯著挑戰。美、歐、日等經濟體案例顯示,凈息差趨勢性收窄往往伴隨銀行經營風險上升與發展能力下滑。盡管低利率有助于緩解企業居民債務壓力、穩定資產質量,但國內上市銀行會直面收入沖擊:安永報告顯示,2024年上市銀行利息凈收入同比下降2.2%,連續兩年下滑。其中,大型銀行、全國性股份制商業銀行、農商行利息凈收入分別下降1.58%、5%和6.16%,僅城商行實現1.5%的增長。2025年一季度,42家A股上市銀行利息凈收入繼續下滑,較2024年同期下降1.65%。
銀行業對壓力的感知尤為明顯。“當前,銀行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內需總體不足,特別是人口結構老齡化、少子化所帶來的長期需求不足,導致利率下行。利率下行既具有周期性,也具有趨勢性。低利率、低利差、低費率的環境都對銀行盈利能力造成很大挑戰。” 今年3月,招商銀行董事長繆建民在該行2024年業績會上表示。
工商銀行行長劉珺在2024年業績會上亦坦言:“去年是工商銀行40年后再出發,擺在我們面前的宏觀經濟環境是要穿越低息差的環境,這對于這么大的資產負債表的銀行,壓力是可想而知的。這是打造一流銀行、領軍銀行、現代銀行、價值銀行的必經之路,所以工商銀行作為領軍銀行,一定要闖出一條新路來。”
日本鏡鑒:何以擺脫息差依賴癥
談及低利率議題,日本經驗始終是繞不開的參照系。當利率走廊收窄至臨界閾值,如何突破單一盈利模式的路徑依賴?日本銀行業的系統性轉型已形成可資借鑒的典范。
日本的利率市場化改革始于1977年,于1994年收官。20世紀90年代,受房地產泡沫破裂沖擊,日本央行著手下調貸款基準利率,90年代末嘗試推行零利率與量化寬松政策,此階段日本商業銀行凈息差始終維持在1%以上。然而2013年后,日本央行正式啟動 “量化與質化寬松” 及負利率機制,商業銀行凈息差從 2012年的 1.02% 持續滑落至 2021 年的 0.54%,直至2024年才終結長達八年的負利率政策。這一進程中,銀行業傳統依賴存貸息差的盈利模式被徹底打破,開啟系統性轉型之路。
據廣發銀行董事會辦公室課題組總結,面對凈息差收窄困境,日本商業銀行采取了四大應對策略。
一是大力拓展海外業務,以三菱日聯金融集團為例,截至2023年末,其海外貸款占商業貸款比重達43%,海外凈利息收入占總凈利息收入的78%,且海外業務凈息差3.14% 遠高于國內業務的0.57%。
二是調整貸款結構,拉長中長期貸款期限,降低公司貸款占比,同時加強個人貸款業務拓展。
三是提升非息收入,通過提高傳統支付結算業務收費標準,以及發力私人銀行和財富管理等高端業務,三菱日聯金融集團 2015 年以來非息收入占比穩定在 47% 左右。
四是推進銀行間合并重組,如三菱日聯金融集團由三菱東京金融集團與日聯控股合并而成,三井住友金融集團由櫻花銀行和住友銀行合并組建,通過精簡分支機構降低經營成本。
這些策略的核心,在于打破單一盈利依賴,構建多元化的收入體系。
浙商銀行首席經濟學家殷劍峰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強調,低利率時期日本不同類型銀行的中間業務收入占比普遍呈上升趨勢,這背后的邏輯很簡單:貸款需求疲軟,息差持續收窄,銀行只能轉向中間業務尋求突破。以日本三菱日聯銀行為例,2012年后其海外業務布局明顯加快 —— 海外貸款占比從5%提升至 2023年的25%,海外證券持有占比從25%提升至45%。這種 “走出去” 的策略顯著優化了收入結構:海外收入占比從2006年的17%、2013年的33%,提升至2023年的超50%。
據記者了解,日本銀行業在低利率周期的經營策略呈現雙軌特征:一方面精耕核心客群以深挖個人信貸收益潛能,另一方面提速綜合化轉型進程,重點拓展財富管理業務,同時積極布局債券投資等優質資產類目,依托非息收入擴容強化低利率環境下的盈利韌性。具體來看,日本地方性銀行聚焦本土中小企業及居民客群,將約70%的企業信貸資源投向中小企業,通過高強度的人力與資本投入實現區域市場深耕與精細化運營,憑借服務本地客群獲取溢價收益,有效穩定息差水平。
在財富管理領域,日本銀行業通過收購證券及保險機構構建混業經營體系,大型銀行更結合國內人口老齡化趨勢深耕養老金融領域:圍繞長期資產配置與增值需求,提供專業化養老金管理服務;針對消費場景、醫療照護、財富傳承等多元需求,打造金融服務與非金融服務融合的綜合解決方案。借助非息業務拓展與老齡化市場開發推動結構性轉型,日本三大銀行非息收入占比從21世紀初的20% 提升至近年的60%,顯著增強了低利率環境下的盈利韌性。
波士頓咨詢公司(BCG)董事總經理、全球資深合伙人何大勇特別強調,戰略執行比戰略選擇更為關鍵,息差收窄時戰略執行的邊際效應更大,銀行需聚焦落地解決方案,提升戰略落地能力。
廣發銀行董事會辦公室課題組還通過國際對比提出,美、德、日銀行業應對低息差存在共性邏輯——優化負債結構、強化資產定價,但差異化路徑至關重要。“美國富國銀行憑借個人存款規模形成壁壘,花旗銀行通過精準定價覆蓋風險,而日本銀行則通過國際化與綜合化經營破局。” 因此課題組建議,中國銀行業需避免同質化競爭,在細分領域建立優勢。
事實上,國內頭部銀行已經開始在國際化和綜合化經營方面發力,為收入增長提供有力支撐。劉珺介紹,目前,工商銀行服務網絡覆蓋全球49個國家和地區,擁有11家境外人民幣清算行,綜合化板塊持有多種牌照并形成協同效應。2024年,國際化和綜合化板塊資產占集團11.8%,營收貢獻9.6%、稅前利潤貢獻11%。未來若占比各提升2-3個百分點,非商行收入來源將擴大5-7%,進一步支撐高質量發展。此外,工商銀行副行長姚明德在業績會上亦強調,杜絕“內卷式”競爭,主動優化期現結構和品種結構,同時提升服務客戶的能力和水平,讓流動性資金、結算性資金占比不斷提升。
在私人銀行和財富管理領域,國內銀行業同樣加速布局。多位受訪的銀行私銀業務人員表示,低利率環境下財富保值需求上升,正是拓展私行業務的窗口期。從2024年報數據可見,部分銀行私行業務的客戶及AUM增幅亮眼,成為驅動銀行零售AUM增長的領頭羊,正在逐步形成與國際同行類似的財富管理轉型路徑。
銀行積極謀變:不止于增收節支
低利率時期過渡背景下,銀行業正通過 "加減法" 組合策略積極謀變。安永《中國上市銀行2024年回顧及未來展望》指出,銀行一方面做 "加法",例如拓展非息收入,2024年58 家上市銀行手續費及傭金以外的其他非息收入同比激增25.93%,占營收比重升至14.4%(較 2023年提升2.96個百分點);多渠道補充資本以夯實服務實體根基;同時銀行深度融入國家戰略,在“五篇大文章”中挖掘新機遇。另一方面做“減法”:優化負債結構降低成本,提升運營效率控制費用,強化風險管理以降低信用成本。
值得關注的是,“五篇大文章”正成為銀行轉型核心抓手。安永大中華區金融服務首席合伙人忻怡指出,金融機構通過聚焦金融科技加速轉型,加大對戰略性新興產業的支持力度,科技企業貸款規模顯著增長。部分銀行已在科技金融領域創新實踐,包括發起設立金融資產投資公司、試點科技企業并購貸款、拓展知識產權金融業務,以及探索“貸款 + 外部直投”模式,推動金融與科技深度融合,為實體經濟注入新動能。
面對持續低利率環境,不同類型的銀行從上到下都在重構全方位應對的模式。
大型銀行層面,某國有大行分支機構行長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透露,利率下行使得存款對客戶吸引力銳減,收益率約2%-3%且鎖定基礎收益的保險產品成為新寵,客戶經理因推廣保險可獲得透明的買單手續費,推動業務重心向代理保險、理財等非息領域傾斜。該基層行通過業務轉向、成本壓縮(精簡網點與人員)、風險防控(強化員工道德風險管控)三方面應對息差壓力。
建設銀行首席財務官生柳榮撰文指出,低息差時代大型銀行需平衡規模、結構等經營目標以推動高質量發展,資產端要優化結構,提升信貸等核心資產比例,發力零售信貸并堅持風險定價,強化實體服務;負債端需拓展結算性活期存款,嚴控高息成本,保障負債穩定性與結構合理性,實現存款 “量、價、結構” 均衡。
值得注意的是,低利率時期頭部銀行的轉型已超越 “增收節支” 的表層調整,轉向更深層次的戰略重構。工商銀行行長劉珺在2024年業績會上指出,傳統以存貸款為核心的資產負債表存在結構偏重、靈活性不足的問題,為此提出打造“第二增長曲線” 的戰略目標:通過推出金融基礎設施客戶一體化服務方案,依托該行在證券期貨代理結算、銀行間市場交易等領域的優勢,以清算結算功能為核心串聯投行、資管等業務,構建 “功能產品化、產品系統化、系統生態化、生態全球化” 的服務鏈條。這一布局旨在通過向內優化資產負債表結構、向外擴展服務外延,實現表內表外業務的深度聯動,最終形成覆蓋全量業務場景的綜合服務體系。
換言之,這一布局不止于“調整收入結構、增加非息收入”的表面優化,實質是推動商業銀行從 “信貸中介”、 向 “綜合金融服務平臺” 的商業模式重構,實現從“依賴單一息差”到 “多元價值創造”的跨越,為大型銀行提供了低利率時期的轉型樣本。
城商行則以 “增收節支” 為核心策略,一位頭部城商行人士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負債端通過代發、結算業務提升活期存款規模,同時探索增長新路徑:例如借鑒平安銀行通過抖音等新媒體拓展客群,借助AI 智能投顧替代傳統服務模式以覆蓋長尾客戶并降低成本,未來或嘗試打破條線邊界實現服務策略動態調整等。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獲悉,部分股份制銀行已啟動內部改革,借鑒日本銀行業經驗推進貸款業務轉型:將管理邏輯從“規模驅動” 轉向“質量優先”,信貸投放告別 “粗放式擴張”,強化行業與區域研究。總行層面建立重點領域篩選機制,加大高收益區域、行業的資源傾斜;分行層面依托地緣優勢構建深耕模式,通過本土化經營積累客戶資源。通過聚焦核心客群、特色產品與優勢區域,打造閉環金融服務生態圈,以此培育穩定收入來源,應對凈息差收窄壓力。
BCG董事總經理譚彥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以零售業務為例,低利率時期中小銀行可從三方面發力:一是深耕區域市場,利用地域限制強化本地客群經營,定制專屬金融產品以增強客戶黏性;二是強化 “GBC” 聯動,通過與政府合作民生項目、為企業員工提供綜合金融服務等方式拓展零售客群;三是開展差異化競爭,聚焦大銀行覆蓋不足的本地小微企業及特定消費群體,以特色化服務實現零售業務突圍。
從國際經驗到本土實踐,銀行業的 “謀變” 已從短期的 “增收節支” 轉向長期的 “能力重塑”,唯有通過戰略升級、科技賦能與生態構建,才能在低利率周期中開辟可持續發展的新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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