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財經記者 陳思琦 深圳報道
美國建筑學家沙里寧曾說:“城市是一本打開的書,從中可以看到它的抱負。”
而這本書的“封面”往往最先映入眼簾,是城市氣質的濃縮體現。
在北京,如今的城市封面或許是中關村,高等學府、科研院所與互聯網科技巨頭肩并肩;在上海或許是陸家嘴,金融機構與跨國企業Logo塞滿外灘天際線;在倫敦,泰晤士河畔的金絲雀碼頭成為高凈值人士與金領新貴的夢想之地……
而深圳,作為改革開放中最受矚目的經濟特區,45年來“封面”不斷迭代。
(深圳城市“封面”迭代)
第一高樓“覺醒”
站在社媒平臺上爆火的“深圳曼哈頓”機位,廣角鏡頭中,國貿、地王、京基100、平安金融中心——四代“第一高樓”同時入畫。
它們是城市地標,更是一部深圳經濟的“空間傳記”。
1985年,160米的國貿大廈以“三天一層樓”震驚全國,成為改革開放的速度象征。十年后,地王大廈以“兩天半一層樓”刷新紀錄,又將深圳的天際線正式推向“亞洲第一”級別。
從國貿大廈到地王大廈,羅湖,深圳最年長的城區,也是深圳城市封面的起點。
那是羅湖的黃金年代。因羅湖緊鄰香港,深圳“第一次創業”期間,開發建設主要集中于此,目標是建立外向型經濟,成為“技術的窗口、管理的窗口、知識的窗口、對外政策的窗口”。
“經過最初十年的建設,羅湖區20多平方公里的城市商業中心建成幾十棟高層建筑,都市化面貌逐步形成,外界對深圳經濟特區也更有信心。”深圳市規劃和自然資源局原副總規劃師、高級建筑師陳一新回憶道。
(“深圳曼哈頓”機位。圖源:羅湖發布)
羅湖的“第一高樓”們,是外界認知深圳經濟特區改革開放成就、感受“深圳速度”的一扇窗口。其更深層的含義是,中心城市的功能意識正在覺醒。
有經濟學者撰文指出,改革開放前,中國的中心城市以擁有配套完整的工業體系為豪;而后隨著城市發展、地價上升、市民環保意識增強等,中心城市慢慢意識到自己的功能不僅僅是加工制造基地,更應承擔管理與決策、資本與金融、研發與營銷等職能,是總部集聚地。
不過,在深圳經濟特區建立初期,“總部經濟”概念尚不時興。中國知網數據顯示,我國最早關于總部經濟的研究論文出現在2001年。
同期,中國正式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積極擴大對外開放。對許多跨國企業來說,中國已是其制造基地,下一步則是建立在華總部、研發中心、管理運營中心等,將中國全面納入全球經營網絡。
有趣的是,羅湖先于總部理論建設與中國“入世”,以特區先行先試的姿態,顯出了總部經濟的雛形。
1982年,中國第一家外資銀行分行——南洋商業銀行深圳分行在羅湖正式營業;1984年,中國人民銀行深圳經濟特區分行在羅湖成立;1986年,全國第一家中外合資財務公司——中國國際財務有限公司成立……據不完全統計,在深的商業銀行總行或市級分行,前20強有11家從羅湖出發并發展壯大。
“賽博A市”崛起
“深圳曼哈頓”之后,今年,地鐵崗廈站B口成為又一出片點。扶手電梯向上,夜幕下的福田CBD幢幢高樓盡收眼底,小說里的“賽博A市”從此具象化。
羅湖的成功破局,給了深圳經濟特區擴圍的底氣。1990年1月福田區設立,1995年正式定位為深圳市中心區,城市“封面”逐漸變化。
從蛇口起家的招商銀行,是最早決定“押寶”福田的銀行之一:1993年招行總行搬遷至華強北深紡大廈,1994年底又遷至深南中路2號新聞大廈。2001年9月,總高237米的深圳招商銀行大廈正式竣工,建筑面積達11.5萬平方米。
此后很長一段時間,從機場高速下深南大道,頭戴八邊形“博士帽”的招行大廈是外地客人眼見深圳的第一座高樓。
到2016年,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評選全球最令人期待的九大新城市地標。與紐約世界貿易中心交通樞紐等建筑并肩的,是一棟來自深圳的全新高樓:平安國際金融中心。
599米,平安金融中心直插云天,至今仍保持深圳第一高樓,中國第二、全球第五高樓紀錄。除能容納超3萬人常駐辦公,去年9月,平安金融中心云際觀光層還與廣州塔、天際100香港觀景臺、澳門旅游塔共同組成“粵港澳大灣區高塔聯盟”,成為國內外游客到訪大灣區的“必打卡”之處。
(平安國際金融中心)
從招行大廈到平安金融中心,截至目前,福田區擁有納稅超億元樓宇159棟,“垂直印鈔機”名聲在外。
城市的最核心地段,往往是經濟附加值最高的研發中心與商務管理總部首選地。平安、招行兩大金融龍頭坐鎮,福田區集聚持牌金融機構295家、數量占全市近六成;市級總部企業111家,占全市約三成。
作為企業戰略決策中心,“總部”往往還為城區帶來連鎖投資效應,吸引上下游配套服務業聚集,例如通信、網絡、傳媒、咨詢等信息服務業,會計、審計、評估、法律服務等中介服務業,以及住宿、餐飲、文體娛樂等生活性服務業。
如今,福田區匯聚了全市61%的資產評估機構、42%的會計師事務所、38%的律師事務所、23%的人力資源服務機構,數量均居全市第一。
從CBD到CTD
“能夠把金融從華爾街趕出來的,只有科創。”華爾街專業投資人馬爾基爾的一句論斷,同樣適用于12000公里外的深圳。
20世紀90年代開始,一面是羅湖、福田相繼走上運行正軌,另一面,電子、精細化工、紡織、塑料等大量勞動密集型產業向外轉移,“三來一補”模式漸漸不再有競爭力,深圳“第二次創業”大幕拉開。
深圳灣畔,深圳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始建于1996年9月。從全國范圍看,高新區的規劃建設意味著城市“封面”的又一次迭代,亦如北京中關村、上海張江、武漢光谷等。學界則借鑒CBD概念,將科技公司密集的區域稱為CTD,即“中央科創區”。
近二十年,高科技產業在深圳西部異軍突起,騰訊、中興、大疆等科技巨頭總部相繼在南山區拔節生長。
在騰訊濱海大廈頂樓,馬化騰可以眺望母校深圳大學校園,這或許是他1998年創業時未曾想到的。
吳曉波所著《騰訊傳》有這樣一個細節:馬化騰與創業伙伴張志東曾規劃,到騰訊第三年時,員工將達18人;OICQ也就是日后的QQ上線時,用戶極限值定為10萬人。
而據最新財報,截至2025年6月30日,騰訊已有11.12萬名雇員,微信及WeChat合并月活首次突破14億大關。
2006年,在深圳城中村20平方米民房鉆研模型機的汪滔估計也很難想象,十幾年后,大疆能穩坐無人機行業頭把交椅,全球消費級無人機市場份額超70%,并在西麗留仙洞建起一座超200米雙子塔“天空之城”。
今年5月,大疆再度出手,斥資22.87億元在深圳灣超級總部基地成功拿地,擬打造智能航空系統產業生態全球總部項目。
統計顯示,2024年深圳國家高新技術企業突破2.5萬家,平均每平方公里擁有12家,密度居全國第一。其中,南山區國家高新技術企業超5500家,風格各異的一棟棟現代建筑已很難辨出高下,更為人熟知的是科技園、深超總、留仙洞等高科技企業“總部基地”。
(南山夜景)
“從早期ICT產業到現在的‘20+8’戰新與未來產業,深圳的硬科技生態已非常完備,形成‘一小時產業鏈’。企業總部承擔的是資源配置功能,在深圳布局總部的優勢在于迅速、高效地調動周邊資源,這對科技型企業尤其有吸引力。”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財稅貿易與產業發展研究中心主任韋福雷表示。
故而,騰訊、大疆等本土企業之外,越來越多外部科技企業將目光鎖定深圳灣。今年7月,抖音、小米陸續啟用自建的深圳總部大廈,均位于后海中心區,相距不到1.5公里。
小米二季度財報顯示,公司研發人員數量創歷史新高,截至6月30日達2.26萬人;當季研發支出78億元、同比增長41.2%,未來五年計劃投入2000億元研發費用。
深耕核心技術研發的小米,看重的正是深圳的科創實力。小米集團合伙人、總裁盧偉冰透露,深圳將在小米全場景技術與產品生態中承擔關鍵角色,尤其在軟件能力方面發揮重要作用,“我們將充分利用身邊的產業優勢,在人才引進、科技創新等領域加速高質量發展,把深圳區域總部建成一個充滿活力的研發中心。”
“向地面鋪開”
占地80.9萬平方米、容納超8萬人辦公,沿著深圳海岸線繼續向西,大鏟灣碼頭正崛起一座“龐然大物”。
2019年11月,騰訊以85.2億元掛牌價拿下大鏟灣地塊,規劃建設總部園區“企鵝島”。近日,騰訊透露“企鵝島”已建成30%,10月起建成區域進入試運營,將集研發、辦公、生活、文化等功能于一體。
“從單體樓宇到總部基地,再到如今的華為松山湖小鎮、騰訊企鵝島、杭州阿里云谷等,科創型、平臺型龍頭企業正在嘗試構建一個總部生態體系。”韋福雷觀察到。
總部物理形態的演變,一方面折射出企業不斷壯大的產業版圖與人員規模。超11萬名雇員的基礎上,騰訊今年推出“史上最大規模就業計劃”,三年內新增2.8萬個實習崗位并加大轉化錄用,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游戲引擎、數字內容等技術類崗位占比超60%。
另一方面,隨著科技創新挺入“深水區”,企業逐步向多元化場景、模式、業態創新拓展。韋福雷分析道,“前沿創新越來越需要不同領域的知識、人才等要素相融合,高密度區域的發揮空間將十分有限。”
(騰訊“企鵝島”規劃圖)
華夏基石高級合伙人劉國華將總部經濟的形態迭代概括為從“向天空生長”到“向地面鋪開”,從蓋高樓、拼高度,到構建一個巨型的“偶遇發生器”。
放眼全球,美國加利福利亞州的蘋果新總部Apple Park極具代表性,有人評價是“喬布斯給地球安裝的巨型Home鍵”。占地26萬平方米、耗資50億美元(約合330億人民幣),Apple Park狀似一艘巨型宇宙飛船,內部又如一片開闊叢林,整體容積率低到別墅級別。
“每一條走廊、每一個轉角、每一處休息區都是精心布下的觸發點,讓跨部門交流像光合作用一樣,自然而然發生。”劉國華認為,蘋果用更靈動的空間,有效觸發員工的靈感與創意。
騰訊則在“企鵝島”規劃一條“中央綠脊”貫穿全島,通過立體空間分層,周圍部署露天劇場、屋頂花園、創客咖啡等社交空間,公共區域還將面向公眾開放,亦是在期待更多“不期而遇”的靈感迸發時刻。
“科技型企業的需求、業務模式迭代越來越快,城市應更多在要素供給、場景開放、營商環境優化等方面發力。”韋福雷進一步談到,培育發展總部經濟,政策規劃難免有滯后性,未來應側重做好各項企業服務,至于企業發展到一定階段,要建何種形態的總部,可給予盡可能大的自由度。
“企鵝島”官宣進度,又點燃了一眾網友的好奇心。從“深圳曼哈頓”到“賽博A市”再到“登島探秘”,45年來,深圳城市“封面”一再更新,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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