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的崛起正在重塑人類文明的認知圖景。從ChatGPT的驚艷亮相到各類大模型的競相涌現,我們目睹了一場靜默卻深刻的認知革命。在這場由AI領銜的變革中,一個永恒的疑問愈發清晰:當機器也能吟詩作畫、運籌帷幄時,人類靈魂中那不可復制的靈光,將棲居何處?
這不僅是技術倫理的命題,更是關乎人類自我理解的哲學叩問。
2024年3月,由亞當·弗蘭克等三位科學及哲學領域的頂尖學者合作完成的先鋒之作《盲點:科學為何不能忽視人類經驗》正式發行。不到一年,該書的中文譯著《何為科學》即被推出,引發各界學者關注。
三位作者在此書中創造性地提出了一個常被人們忽視的概念:科學的“盲點”。
“盲點”一詞的生理釋義是視網膜上沒有感光細胞的區域,即無法產生視覺的角落,后來被進一步引申為認知上的空白和偏誤。亞當·弗蘭克等指出,現代科學中最大的“盲點”在于,我們遺忘了人類的直接經驗才是科學知識的本質來源與堅實支撐。
近日,在河南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何為科學》的主要譯者、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周程與河南大學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院長、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張寶明以“AI時代的科學盲點”為主題,圍繞《何為科學》一書進行了對談。
兩位學者分別從哲學、歷史學及語義學等學科視域對科學的“盲點”進行了解讀,重新審思了幾個“盲點”之下的隱蔽議題:現代科學的“盲點”究竟由何而來?該如何消解?AI重構認知范式的今天,我們又將如何超越“盲點”,保全人類作為意義承擔者與行動主體的尊嚴?
對談人簡介:
周程,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科學技術哲學教研室主任,北京大學科協常委,中國科協-北京大學科學文化研究院副院長。
張寶明,河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河南大學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院長。“新世紀百千萬人才工程”國家級人選、全國文化名家暨“四個一批”人才、國家“萬人計劃”哲學社會科學領軍人才。
1 人人患有“經驗失憶癥”
張寶明:
在人工智能成為熱議話題的當下,周程老師主導翻譯的《何為科學》一書的出版顯得尤為適時。該書以科學為主題,但更多的還是探討了科技帶來經驗“盲點”問題。
我曾在一次關于“AI時代人文學”的講座中無意間提出一個觀點:盡管人類科技不斷進步,并在這一過程中誕生了許多巨著,但在人工智能浪潮來臨之際,我們更需要思想的巨人。
這本書的問世,似乎正是為了回應這一需求。三位作者在書中首次指出,現代科學(更多的是科技)的一個基本盲點在于,我們遺忘了人類的直接經驗乃是科學知識的本質來源與堅實支撐這一基本事實,進而將科學實驗和實證研究還原為驗證理性的唯一路徑。
就像本書提到的“工作間”,科學家的實驗都在工作間完成,直接經驗在這個過程中被悄然遮蔽了。待人類經驗徹底淡出視野的時候,我們慢慢就會產生一種“經驗失憶癥”。
周程:
您提到的“經驗失憶癥”是此書中非常重要的一個概念。《何為科學》這本書主要就是討論這一問題,也就是科學為什么不能夠忽視人類經驗?
我想舉幾個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比如導航系統,原本是輔助工具,但如果長期依賴它,可能導致駕駛者對自身導航經驗的逐漸遺忘。再比如溫度感知,人們往往依據天氣預報的數據來判斷外界溫度,而非依賴于自身對溫度的直觀感受。
這些現象表明,一種替代經驗的文化正在形成,其中科學數據的地位日益提升,而個人的直接經驗和感受則被邊緣化。
我們不自覺地將一種抽象的、數學化的世界觀植入科學體系之中,仿佛科學提供了一種“上帝視角”,能夠賦予我們關于物理世界本質真相的描述。三位作者認為,這些盲點勢必會影響科學自身和社會的發展,有的甚至會產生不良影響。
《何為科學》(2025年4月中信出版社出版)
2 科學與人文的理念原本“同根”
張寶明:
正如您所說,現在幸福感的體驗已深受形而上學的世界觀影響,它以科學的名義對個體進行滲透、束縛甚至綁架。因此,三位科學家強調重建科學理念的整全性是必要的。
審思科學的“盲點”,還牽涉到一個科學和技術的關系。彼得·伯克在《什么是知識史》中告訴我們,作為從“信息”提取的“知識”,需要從前學科或說非學科的背景去理解。從傳統技術到現代科學的轉型中,人類經驗的角色經歷了從核心驅動力到系統性遮蔽的深層演變。
在古希臘時期,科學被稱為自然哲學,科學與人文渾然一體、同源共生,是有價值導向的。而現代科學并不如此,它試圖從自然的理性秩序中體察合理的社會規范,尋找一種好的生活標準。這種把理性解讀為合理的做法是我們所陌生的。
科技的“盲點”在于它對人類經驗的殖民化,更確切地說是,對人類經驗的吞噬。因此,我們要警惕還原主義、客觀主義、物理主義等方法論壓倒主觀質素的傾向。
周程:
作者在這本書里面多次談到:科學的原始發展來源于身體對于周圍世界的一種感受。從17世紀起,隨著顯微鏡、望遠鏡等科學儀器的發明與應用,人類對經驗世界的感知逐漸轉移到了實驗室環境中,通過觀察和測量,將所見現象轉化為概念,再通過數據化手段進行建模。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人們開始將這些模型視為真實和客觀的存在,而忽視了我們對物質世界的直觀感受。這就使我們對科學產生了一些認知偏差,即所謂的“盲點”。
科學的演進自其發端便根植于一系列信念之中,正如我們在大學里所學習的——世界是物質的,物質是運動,運動是有規律的,規律是可以認識的。基于此,科學得以建立。實際上,在開展科學研究之前,便已存在這樣一種信念作為支撐,而這些信念從未得到過確鑿的證明,同樣無法證明其絕對的非真實性。
3 知識膨脹了,經驗卻“萎縮”了
張寶明:
今天我們置身于一個知識膨脹的時代,就像貨幣貶值一樣,現在知識的獲取極其容易,通過AI很快就會獲得。學富五車、才高八斗的老教授們不說黯然失色,最起碼少了一份神秘感。信息也在爆炸,同時更加深了經驗的萎縮。在人工智能時代,該如何面對人類經驗的萎縮,是我們迫切需要思考的問題。
周程:
是的,人工智能的發展讓我們看到其在許多領域超越了傳統教授的知識水平。但同時也存在一些問題。如果不謹慎,利用人工智能擴展知識視野也可能帶來一些副作用。比如大語言模型就暴露了人工智能技術在發展過程中存在深層的認知盲點。
盡管有學者指出,這些模型在某些語言生成任務中展現出高度的專業性,似乎可以被賦予某種“知識能力”。然而,這種對其知識性的強調掩蓋了一個關鍵問題:模型的輸出建立在對大規模語料中統計模式的學習之上。它們生成的文本僅僅是對語言結構的模擬,而非對現實世界的理解。模型在某些方面看似超越人類,但本質上仍有差異。
張寶明:
人工智能缺乏歷史感,它既無理解也無意義,產出的內容千篇一律。當AI將“鄉愁”解構為經緯度坐標時,它剝離了游子望月思鄉時的身心經驗,這正是科學主義簡化生活世界的典型癥候,也是河南大學人文語義學交叉學科所研究的學術命題。
語言是人類認知生活并進行表述的方式和過程,每一次表述都是具體時空語境下的人類語言交往實踐,每一種語言都包裹著一個特定民族與眾不同的經驗和意義。人文語義學就是要剖析語詞以及生活經驗文化觀念的語義學問題,揭示觀念詞背后深層的社會經驗,并由此成為一種“經驗的社會史”。
在這個意義上,《何為科學》為人文語義學下一步的轉型和提位賦予了很重要的意義資源、話語資源和理論資源。
4 人永遠是目標,其他都是手段
張寶明:
科學的“盲點”喻示著一場意義危機,這也是文藝復興尤其是啟蒙運動以來的人文主義學者賡續不斷的話題。關于科學怎么樣充實人類經驗的權重思考,中西方都發生過。如1922年愛因斯坦和柏格森圍繞時間的“綿延性”的爭論和1923年丁文江和張君勱關于科學與人生觀的論爭。
在人工智能時代,我們一方面要求科技越來越精細,手表走得越準越好。但在《何為科學》的作者看來,時間越準、盲點越大,與人的直接經驗越來越遠。人工智能越發展,就越擺脫哲學的承諾和人文的關懷,這是目前人文學者最關心的問題。
人的問題是終極問題。雅思貝爾斯說,人永遠是目標,其他都是手段。
周程: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如何解決“盲點”,《何為科學》的作者沒有談到,其實就是用人文社會科學去修復,解決在科學界出現的一些問題。
在這一背景下,“以人為本”的人工智能倡議并不是一種倫理補丁,而是一種對科學主義盲點的根本超越。它重新確立了人的價值、解釋能力與實踐經驗在人工智能建構中的核心地位,提醒我們,任何技術系統的意義與正當性,最終都必須回到人的經驗世界與生活語境中去理解與評價。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擺脫那種將科學誤認為全知的神話,在被技術深刻重塑的時代,重建人類作為意義承擔者與行動主體的尊嚴。
張寶明:
在我看來,科技發展的終極倫理,應是守護那些無法被算法窮盡的“生活世界”之質感,正如莊子“渾沌之喻”守護不可解析的生命整體性一樣——因為所有科學的結構不變量,終將在人類經驗的土壤中重生。“盲點”的擴大不是科學本身造成的,而是由于科技的使用不當或是誤解造成的。
周程:
這中間還有一個問題,就是科學哲學里面經常談到的反身性。當我們強調人類經驗的重要性時,是不是也有反身性,也會形成盲點?
我們強調經驗的重要性,但同時也要認識到經驗本身可能存在的不真實性。隨著深度偽造技術的不斷進步,其逼真度越來越高,我們在與這些技術互動的過程中形成的經驗,同樣需要審慎對待。
本文鏈接:反思科學的“盲點”,我們正在遺忘一個重要經驗http://www.sq15.cn/show-11-2380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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