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漁港,霧氣中漁船靠岸,滿筐刺參色澤黝亮,帶著咸濕的海風味道,被工人小心搬運上岸。它們將經過清洗、干制、包裝,遠行千里,才會被端上餐桌。過去,要讓它們重新飽滿鮮美,需要四五天的浸泡與烹煮;如今,只用一杯水泡八小時,海的味道便重回碗中。
在中國工程院院士、中國海洋大學食品科學與工程學院名譽院長薛長湖看來,這不僅是一顆海參上桌的“提速”,更是科研成果從實驗室走向產業化的縮影——這中間跨越了13個環節,走完了堪稱“25000里”的漫長之路。近日,在青島市科技創新大會上,憑借在海洋食品加工領域的持續創新與成果轉化,薛長湖榮獲“2024年度青島市科學技術最高獎”。
薛長湖 韓星攝
從水鄉少年到海洋院士
薛長湖出生在江蘇興化一個普通農村,那里素有“水鄉明珠”之稱。家門口河網密布,湖蕩星羅,水聲不絕。對水鄉少年而言,水既是背景,也是血液。夏日午后,他與小伙伴在河中嬉戲,不必學游泳,被大孩子推下水幾次,就能像魚一樣暢游。
少年時,他對外面的世界毫無概念,家中三代目不識丁,父母并不認為讀書是出路。轉折出現在初中——一次,調皮的他被老師叫住,對方出題:“三個5、一個1,如何通過加減乘除等于24?”他略一思索寫下答案(5-1/5)×5=24。老師看著他說:“你有天分,要好好學習,跳出農門。”這句話,在他心里埋下走出去的愿望。
1980年,15歲的他以優異的高考成績被山東海洋學院(今中國海洋大學)水產品加工專業錄取。可拿到錄取通知書時,家里人滿是疑惑——“腌咸魚,還用上大學?”在大眾認知里,水產品加工不過“一把刀、一把鹽”。
但少年的心思在海——那片比家鄉湖泊大無數倍的海洋,才是他想探索的遠方。
進入大學后,他發現,這個被家人質疑的專業并不簡單。大量化學課程與化學系學生同堂,讓他首次“栽了跟頭”:大一期中有機化學考試沒及格。這刺痛了他,也激起了斗志。一個學期苦學下來,期末在兩個班中考了第一名。也正是這份對基礎學科的熱愛,成為他科研攻關的堅實底色。
本科畢業后,他留在母校繼續深造,師從我國水產品加工領域的奠基人之一陳修白教授,碩士期間研究人造魚肉蛋白纖維紡絲工藝,博士階段主攻養殖對蝦和海捕對蝦的分析與比較。1990年,他成為我國自主培養的第一位農學水產博士——博士證書上的編號是0008,全校第8個博士。
博士畢業留校工作后,他參與的第一個項目是山東省水產局的“鳀魚綜合利用”項目。鳀魚個體小、價值低,卻富含優質蛋白和不飽和脂肪酸,過去常被直接加工成低附加值的魚粉。薛長湖帶領團隊把它們“物盡其用”——提取蛋白粉、魚油,開發成保健品、藥品等高附加值產品。這一項目不僅開拓了低值海洋生物資源的高效利用之路,也讓他形成了一個樸素而堅定的科研觀:躺在實驗室里的專利不是成果,只有走向市場、改變行業,才算真正完成科研的使命。
在這段成長與探索中,薛長湖逐漸找到了興趣與事業的契合點——面向海洋、服務民生,把浩瀚海洋中的生物資源,轉化為守護健康、推動產業發展的“藍色糧倉”。而這種理念,也為他后來用十余年時間,把科研成果的“25000里”轉化距離不斷縮短,埋下了最初的伏筆。
一只海參的提速
“三十多年過去了,但到現在這個項目依然很有吸引力。”談到鳀魚綜合利用,薛長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這項誕生于上世紀90年代初的科研成果依然沒有被時代淘汰。前不久,浙江臺州的一家企業主動找上門,希望直接沿用這一技術進行產業化轉化,并開出了兩千萬元的轉化費用。薛長湖笑言,這正說明當年的研究不僅站得住腳,而且走在了時代前面。
在他看來,每一種海洋生物都是一座等待開發的寶庫。從鳀魚起步,他先后攻克了“海洋低值魚蛋白的擠壓組織化技術及關鍵設備”“海帶綜合利用新技術”等多個項目。2010年,他和團隊完成的“海洋水產蛋白、糖類及脂質資源高效利用關鍵技術研究與應用”獲得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二等獎。這是他科研道路上的重要節點——也是從“論文上的成果”邁向“推動行業前行”的又一次躍升。
“拿到第一個國家獎后,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讓論文真正和產業結合起來,帶動行業發展。”薛長湖將科研分為三類:改變世界的、改變行業的、推動行業的,他自認屬于第三類。基礎研究是從0到1,產業化是從1到10,而兩者之間隔著13個環節,其中“中試”最關鍵。
為補齊這一短板,他推動建成山東省海洋食品工程技術研究中心等多個轉化平臺,近兩年又組建海洋食品加工與安全控制全國重點實驗室和教育部未來海洋食品智能制造中試基地,帶動全國同行開展高水平攻關。
這些平臺不僅是科研成果的“加速器”,也是通向產業化的橋梁。正是在這樣的理念驅動下,他主持的一系列課題真正走向生產線,并改變了行業格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掀起行業變革的海參精深加工。
在他接觸海參加工技術的那些年,行業仍停留在手工作坊式模式:裝備落后、過程不可控,營養流失嚴重。消費者買回一袋干海參,要經過四五天的浸泡、煮制才能入口;漫長泡發中,大量活性成分已被沖刷殆盡。
“要不要讓海參更有價值、更方便,取決于能不能在工藝上找到答案。”薛長湖回憶,當時國內外對海參功效成分研究零散,關鍵技術缺乏突破。他帶團隊從最基礎做起——比較刺參體壁與內臟的營養、研究加熱溫度對質構和組織的影響、膠原蛋白提取、干制與復水過程的營養保持、功效活性驗證……看似細碎的研究,都是為產業化多跨一步。
在他看來,從實驗室到產業化要跨越13個環節,海參正是如此——從原理驗證到中試再到放大生產,每一步都要攻克設備、標準、質量控制等難題。為驗證新工藝,他和團隊常在加工廠一待一周,反復調整參數,直至既保留營養,又大幅縮短泡發時間。
最終,他們建立起國際領先的海參營養保持與精深加工技術體系,并開發出速發海參加工工藝——原本需四五天泡發的干海參,如今一杯熱水、八小時即可食用,且保留更多活性成分。這不僅改變了消費者體驗,也推動產業鏈升級:機械化、標準化取代小作坊,質量可追溯,年產值跨入千億級。更重要的是,海參產業由“數量安全”邁向“質量安全”——不只是吃得上,還要吃得好。
對薛長湖而言,這只速發海參不僅是科研成果,更是縮短“25000里”長路的實景案例,讓他堅信:打通從實驗室到市場的每個環節,海洋食品的價值就能成倍提升,這正是他四十年來不變的追求。
筑夢藍色糧倉
在薛長湖的辦公室里,有一幅簡單的標語——“面向人民生命健康”。這是他親自提出并掛在青島海洋食品營養與健康創新研究院展廳墻上的一句話,也是貫穿他科研與育人的主線。
這種主線可追溯到大學時代。薛長湖的大學班主任、同時也是中國工程院院士管華詩曾在一次實驗指導中對他說:“做研究,如果只是追求結果,可能很快會忘記出發的意義;但如果是為了改善人們的生活,方法與思路就會自然涌現。”這句話,成了他四十年科研道路上的精神航標。
因此,他在推動技術成果的同時,也培養能讓成果落地的人才。在中國海洋大學任教三十五年,他指導了180余名研究生——其中博士60余人、碩士120余人。無論學生將來在科研院所、高校,還是產業一線,他都要求他們既懂科學原理,又能看清產業需求。
為此,他積極搭建產教融合平臺。青島、泉州兩地的海洋生物產業研究院,不僅是科研成果轉化的“中試站”,也是青年科研人員與企業工程師面對面交流的“訓練場”。學生能在這里看到一項技術從試驗臺到生產線的全過程,理解科研不僅在于寫論文,更在于推動行業前行。
他的視野不止于一類產品或一條產業鏈。他提出“藍色糧倉”構想——海洋是最大的蛋白質寶庫,蘊藏著滿足人類優質蛋白需求的無限可能。他和團隊正探索南極磷蝦、海洋微藻等資源的功能化加工,以及干細胞培養魚肉、3D打印海鮮等未來食品方向。
在他看來,海洋食品加工科研人員肩上有兩份責任:一是面向世界科技前沿,推動原創成果;二是扎根產業現實,把成果轉化為可見、可用、可受益的產品。
從南極磷蝦到鳀魚、秘魯魷魚,從海帶、蝦蟹殼到魚皮、海參,他始終在低值海洋資源中尋找高價值的可能。早在1996年,他便主筆發表論文,系統闡述海洋生物中蛋白質、多肽、活性脂質和多糖的分離提取方法;此后,功效成分解析、加工工藝改良、質量標準建立,一步步構成他心中的“藍色糧倉”。
十余年深耕海參,讓“一泡即發”的速發海參走上餐桌;海洋酶制劑、糖類、脂類、蛋白及調味品豐富著“藍色餐桌”;海洋大米、面條、雞蛋為日常飲食注入海的味道;干細胞培養魚肉等探索,則讓未來餐飲圖景更清晰。從實驗臺到中試車間,從成果到產業落地,他始終相信——科學的價值,最終要落在百姓的碗里。
“我有一個夢想,就是人類越來越多的食物來自海洋。”站在青島市科學技術最高獎的領獎臺上,他清楚,這條路還很長。未來,他將繼續在海洋食品的藍圖上深耕細作,讓更多源自海洋的健康與營養走進千家萬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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