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在高黎貢山建站,一定要建在獨龍江!”
3年多前,當李嶸跟93歲的李恒提起要在高黎貢山建一座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的想法時,老太太情緒高漲、語氣堅定。
李嶸是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以下簡稱昆明植物所)研究員,也是高黎貢山/獨龍江森林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以下簡稱獨龍江野外臺站)籌建工作的負責人之一。李恒是他的老師,植物學領域的傳奇女性,1990年曾在高黎貢山開展我國首次獨龍江越冬考察,用8個月發現了80多種新植物,被奉為“獨龍女俠”。
高黎貢山呈南北走向,縱跨整個云南西部,是中國和緬甸交界地區的自然地理屏障,也是西南季風進入我國的第一道生態屏障。而獨龍江,位于高黎貢山的北段、西坡,上游連著西藏南部,下游通向緬甸北部。
2022年1月,李嶸激動地向老師李恒報告了好消息:就在幾天前,中國科學院批準在獨龍江設立森林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納入中國科學院野外臺站管理。
扎根高黎貢
高黎貢山地處中國西南山地、印度緬甸及喜馬拉雅3個全球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的交匯區,是全球36個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之一,高黎貢山及其鄰近的緬甸北部和東喜馬拉雅擁有東亞面積最大、保存最為完整的中山濕性常綠闊葉林區。
一項不完全統計數據顯示,面積僅占中國陸地面積0.36%的高黎貢山,藏著中國約一半的鳥類種數、30%的哺乳動物種數、17%的高等植物種數、11%的爬行動物種數。
這里因此成為很多動植物學家心中的“圣地”。上世紀80年代,昆明植物所研究員馮國楣曾在高黎貢山開展過野外科學考察,發現了號稱“杜鵑之王”的大樹杜鵑等物種。上世紀90年代起,李恒研究員不僅率隊開展獨龍江越冬考察,還率全球多個國家的科學團隊深入高黎貢山,進行了20多次、長達10多年的大規模考察,出版了一系列專著。
不過,因為氣候條件惡劣、交通通信不便,科學家很難長久駐留在高黎貢山。這也使很多問題難以得到解答:高黎貢山森林生態系統的結構和功能有怎樣的變化規律?森林植物群落是如何構建并維持的?重要類群的種群動態與驅動因素是什么……
“如果能把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建在高黎貢山,給科學家提供一個扎根高黎貢山研究森林生態系統的‘常駐基地’,他們就能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讓高黎貢山生物多樣性研究深入下去。”李嶸說。
就在科學家們渴望建立“常駐基地”時,云南省科學技術廳于2021年12月批準成立了高黎貢山森林生態系統云南省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由昆明植物所和云南省林業和草原科學院共同建設運行。
2022年1月,中國科學院批準在獨龍江設立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并將野外臺站命名為“獨龍江森林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這與李恒等老一輩科學家的觀點不謀而合。
當時,得知消息的李恒等老一輩植物學家高興極了。在自己曾奮斗過的地方,在中國的西南生態屏障上,他們的事業后繼有人。
前往樣地的小路。倪思潔攝
鎖定獨龍江
2022年4月,獨龍江野外臺站執行站長李嶸與昆明植物所原黨委書記李宏偉、中國科學院西雙版納熱帶植物園研究員曹敏等一行十多人,前往高黎貢山北段的獨龍江地區開展實地考察。
為了明確獨龍江地區在整個高黎貢山區域的生態系統代表性,他們用了兩周時間,沿著高黎貢山從北向南,對高黎貢山開展了全方位的細致考察,以了解高黎貢山南段、中段、北段的植被類型和物種組成。
高黎貢山北高南低,位于北段的獨龍江地區以地勢險峻著稱,垂直落差顯著。李嶸等人從獨龍江鄉到福貢縣亞坪村、瀘水市西部的片馬鎮,再到保山地區。經過反復且謹慎的考察和討論,他們最終明確,在獨龍江建站不僅對于研究中山濕性常綠闊葉林來說極具代表性,還具有重要的戰略意義。
“盡管獨龍江地區地勢險峻,但如果能在這里建站,就能與云南林業和草原科學院在保山地區已有的生態監測點南北呼應,不僅可以實現對獨龍江地區的生態監測,還能在一定程度上實現對高黎貢山整體的監測目標,未來的監測效果會很好。”李嶸告訴《中國科學報》。
鎖定獨龍江后,李嶸、李宏偉、曹敏等人又用一周時間,沿著獨龍江,從下游向上游,從山下往山上走,為野外臺站選擇最合適的監測樣地。
實地考察過程中,他們發現在海拔2200米左右,也就是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的核心區和緩沖區交界處,有保存最為完整的中山濕性常綠闊葉林。
最終,6塊樣地被選定,包括3塊監測樣地,每塊1萬平方米,分別是綜合觀測場、植被采樣樣地、植物動態樣地,以及3塊輔助樣地,每塊900平方米,屬于草果種植輔助觀測樣地。獨龍江野外臺站的站址就選在地勢相對平整的綜合觀測場旁邊。
臺站科研人員在集水區測流堰觀測點。倪思潔攝
陡坡建樣地
建立樣地的過程中,科研人員不僅要給樣地里的各種植物分類、編號,還要在樣地里和樣地周邊安裝各類監測設施。而6塊樣地中,3塊主要的監測樣地都位于山腰處,草木繁盛,坡度在45度以上,一下雨螞蟥橫行,天一晴蜱蟲肆虐。
但大家鐵了心。“從長遠發展看,這幾塊樣地最有代表性,再苦再難,也得把樣地建起來。”李嶸說。
因為知道建設野外臺站有多難,在臺站建設之初,昆明植物所就聘請在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有過十多年工作經驗的高級工程師孫軍,擔任獨龍江野外臺站的行政副站長,負責處理臺站與地方間的協調事務。同時,昆明植物所還從當地招聘了4位有經驗的樣地監測員,其中包括獨龍族唯一的一位生態學碩士李迎春。
孫軍記得,這幾塊樣地里共有1萬多棵樹,他和李迎春每天帶隊上山,給每棵樹分類別、編序號、掛牌子,一連忙了好幾個月。
建樣地時需要打井、裝監測設備,但山上沒有路。于是,李迎春等人就用大砍刀辟出一米來寬、彎彎曲曲的小路,兩三個人抬一臺設備,像螞蟻搬家一樣把東西往樣地里運。
有時為了加快樣地建設進度,大家干脆晚上就在山上支帳篷住。每個在樣地里工作過的人,身上都有被蜱蟲、螞蟥咬過的疤痕。
到2023年底,樣地基本建成,林子里的各種監測設備安裝到位,數據采集工作也隨之開始。
“對于野外臺站來說,數據就是生命。數據積累得越多,解決科學問題的能力也就越強。”李嶸說。
孫軍介紹,獨龍江野外臺站遵照中國生態系統研究網絡(CERN)指定的科學觀測規范與標準,建立了完善的森林生態系統與環境觀測指標、觀測方法、采集規程、數據標準,以及規范的野外長期觀測指標體系、數據質量控制等技術體系。
這里的核心觀測內容包括降雨、地表水、地下水、穿透雨、樹干徑流等水環境觀測數據,土壤剖面、土壤溫度、微量元素、重金屬含量等土壤觀測數據,氣壓、風向、水面蒸發量、顆粒物、總輻射、空氣相對濕度等大氣環境觀測數據,以及物種組成、群落特征、凋落物、土壤微生物等生物觀測數據。
孫軍為記者介紹綜合氣象觀測場里的儀器設備。倪思潔攝
前哨護邊疆
如今,盡管獨龍江野外臺站的辦公樓還沒有開工建設,數據卻已經源源不斷地從深山傳入CERN的數據庫。這里還吸引了全國180余名專家學者前來開展科學考察工作。
孫軍介紹,他們的近期目標是用3至5年時間,完善野外實驗平臺,擴大野外監測范圍和規模,進一步提升自動化監測水平,爭取使臺站早日進入國家級野外臺站行列,而他們更長遠的目標是培養優秀人才,吸引國內外優秀科學家到此開展研究和國際合作,為國家西南生態安全屏障提供堅實的數據支撐。
當前,對獨龍江野外臺站充滿期待的人,有老一輩科學家,有新生代科技工作者,有臺站科研人員,也有當地的生態守護者。
“這個野外臺站的建立,對我們保護區有重大意義和深遠影響。”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怒江管護局局長張映安感慨,“野外臺站對高黎貢山北段生態變化的長期監測,有望為保護區調整和優化保護措施提供數據支撐。此外,這里不僅是人才培養的基地,將為保護區工作培養相關人才,也是科普宣傳的開放平臺,將讓老百姓更深刻地認識自然保護區、認識生態安全的重要意義。”
對于臺站的未來,李嶸感到任重道遠。“作為全國為數不多的跨境生態學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我們將盡最大的力量,持續為國家生物多樣性的跨境保護、戰略生物資源的利用提供一手、標準化的數據支撐,為我國跨境生態安全屏障體系建設提供科技支撐,讓獨龍江野外臺站真正成為我國西南生態屏障上的‘科學前哨’。”李嶸說。
高黎貢山。倪思潔攝本文鏈接:下雨螞蟥多,晴天蜱蟲咬,這里卻成他們的“心頭好”http://www.sq15.cn/show-11-25613-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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