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沉,國慶前夕的北京首都機場人流如織。田志喜步履匆匆,穿過喧囂的候機廳。前一晚從海南飛抵北京后,他馬不停蹄地處理工作,只睡了3小時。此刻,他要搭乘晚8點的航班前往山東東營——那里的耐鹽堿大豆熟了,正等著他進行年度測產。
登機后,困意席卷而來,田志喜閉上眼抓緊補覺。這條北京至東營的航線,他已往返7年:從前是作為中國科學院遺傳與發育生物學研究所研究員,如今則是身為崖州灣國家實驗室大豆首席科學家。從海南轉機北京到達東營,航程距離雖有增加,但他篩選耐鹽堿大豆的初心并未改變。
創制革命性的大豆品種,田志喜在這條路上已經走了14年。如今,他和團隊的夢想漸漸豐滿。剛剛過去的這個國慶節,他們“雙喜臨門”——迎來了基礎和應用研究的雙豐收。
東營墾利區示范田的耐鹽堿大豆熟了。馮麗妃攝
田間喜事
九十月是收獲的季節。東營墾利區農田邊的馬路上,農民開著三輪車,將金黃的玉米棒子傾倒在路邊晾曬,構成一幅綿延數里的“曬秋圖”。
對田志喜和團隊而言,這同樣是一年中最緊張的時節。
9月30日清晨六點多,他們用罷早餐便直奔豆田。“田里的豆子不等人。選育的品種必須與冬小麥的播種時間銜接好。晚幾天,產量當然能再高些,但影響到下一季作物,就得不償失。”前往豆田的路上,田志喜向《中國科學報》記者解釋道。
今年,田志喜團隊在墾利區原“漁村”種了200多畝十余個耐鹽堿大豆品系。此時,多數品系已經褪去夏天的綠衣,披上黃褐色的新裝,豆苗挺立,豆莢飽滿,像一個個等待檢閱的士兵方陣。
上午8時許,測產專家陸續抵達。他們帶著當地農民下了田,拉尺丈量地塊。測產專家、東營市農業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徐化凌登上收割機,查看機艙后笑道:“大家看,艙是空的,沒有‘存貨’哈!”——這是測產前的“儀式”,確保數據真實可信。
隨著轟鳴聲響起,收割機駛入豆田。
亞洲灣國家實驗室研究員劉書林介紹,這片田里種的是團隊培育的第二代耐鹽堿大豆新品系——“國創豆78”。自2018年起,團隊在東營開展耐鹽堿大豆選育,從8000多份材料中篩選出耐鹽堿高產大豆品系“科豆35”,在鹽堿地上實現畝產穩定在270公斤以上。
“與第一代相比,第二代的最大特點是更高產。”田志喜拔起一株豆苗,向《中國科學報》記者展示,“你看,原來一個豆莢兩粒豆,現在是三粒。每莢多一粒,整體產量就能提升一大截。”
“看這豆粒多大!”一旁幫忙收獲的農民抓起一把大豆,滿臉欣喜地向記者贊嘆。
不久,測產結果出爐。測產專家、山東農業大學教授張大健宣布:實收面積1.34畝,鮮重544.35公斤。經去除水分和雜質后測算,畝產達369.15公斤。
“這已經趕上山東良田的最高產量了!”徐化凌驚嘆,“在鹽堿地里,這是破紀錄的!”
東營市現代農業示范區管理中心主任李興杰難掩激動:“明年,田老師團隊的豆子,我們要再擴大示范種植面積!”
測產現場。馮麗妃攝
田志喜(右二)和團隊成員站在豐收的大豆田前。馮麗妃攝
然而,回望2018年,這片土地曾寫滿挫敗。當年五月中旬播種后,田志喜他們坐在化肥袋上,頭頂藍天,啃著干糧,看著白花花的鹽堿地,言談間滿懷希望。可幾天后,他們卻愁眉不展——幾十畝地,出苗率不到1%。
第二年,情況略有好轉。田志喜還記得,那時到地里看苗,心里剛有點小驚喜,不承想卻遭遇臺風,他剛上車往回走,前方一棵樹咔嚓一聲就被吹斷了,嚇了他一大跳。
2021年,他們首次對“科豆”測產時,實收270公斤,跑去含水量和雜質后折算240多公斤。當時,專家們難以置信:“鹽堿地能產這么多?全國平均才130公斤!”
第二年,測產流程更加嚴苛:量地、查倉、測水、除雜……結果依舊。專家們這才確認:“哎喲,去年的產量果然是真的!”
如今,連續測產多年,曾經的質疑已經變成認可。測產專家們也與這個“外地來的團隊”成了朋友。今年5月,他們共同見證了“科豆35”通過國家審定初評,將成為我國首批國審耐鹽堿高產大豆品種。
測產現場。受訪者供圖
繪出大豆“進化圖譜”
產量突破令人振奮,但田志喜卻遠未滿足。
“我國每年進口大豆約1億噸,對外依存度高達85%。”他說,“目標是能將我國大豆自給率翻一番,從15%提升至30%。”
這絕非易事。中國18億畝耕地中,大豆種植面積約1.55億畝。保障主糧安全的背景下,要提高產量,只能依靠開發邊際土地和提高單產兩條路徑。
然而,目前大豆品種選育速度遠不能滿足需求。田志喜解釋說,大豆擁有5萬多個基因,不同基因型決定性狀差異,但優良基因不會天然集中于一個品種。傳統育種依賴“經驗盲配”:將高產與優質品種雜交,等待后代出現理想性狀。
能否定位每個品種中優良基因的位置與功能,將“盲配”升級為“精準組合”,實現針對性雜交聚合?在這個問題的驅使下,他希望能夠繪制一張全球大豆種質資源基因家譜。
“簡而言之,就是揭示大豆基因在馴化、傳播和育種過程中的‘基因選擇圖譜’,為后續精準育種提供清晰的基因靶點。”他向《中國科學報》解釋道。
2024年7月,他將任務交給了初來乍到的博士后朱舟。朱舟曾在中國科學院院士韓斌團隊從事水稻研究,擅長生物信息學。他迅速轉向大豆,利用全球8,105份大豆種質資源的基因組數據——涵蓋野生種、地方品種與現代栽培種——開展系統性比較基因組分析。
“我們首先明確了大豆的馴化起源地。”朱舟在接受《中國科學報》采訪時說,“雖然公認大豆起源于東亞,但具體地點長期存在爭議。”
他們首次發現,黑豆在野生大豆和被馴化品種中處于過渡地位。進一步分析表明,大豆起源于中國,有兩個獨立的馴化中心:一是黃淮海地區(以河南為核心);二是西北地區(山西、陜西)。而在日本和朝鮮的材料中沒有發現類似的早期馴化信號,這基本上否定了大豆起源于中國以外地區的假說。
他們還揭示了大豆在傳播到全球的過程中,有哪些關鍵基因被選擇,從而改變了大豆的性狀。通過梳理中國60年大豆育種史,他們分析認為,20世紀60~80年代主攻高產、高蛋白育種,以滿足蛋白質來源的需求;近年來則轉向高產、高油的育種,適應榨油與飼料需求。
“我們找到了每個歷史階段發揮決定性作用的基因。”朱舟說。例如:Pdh1基因控制豆莢不裂,防止落粒;E1基因家族調控開花時間,適應不同緯度;SWEET30基因影響油分積累,是高油育種的關鍵靶點,體現了不同地區大豆育種的偏好性。
這項研究僅用不到一年時間便完成數據挖掘、實驗驗證與論文撰寫。在10月1日發表于《細胞》的研究中,他們還構建了高密度大豆全基因組變異圖譜與數量性狀核苷酸(QTN)數據庫,并開發了面向全球科研人員的在線平臺,為分子育種提供數據支撐。
該刊三位審稿人評價稱,這是首次系統整合全球大豆測序數據的研究,為未來育種策略提供了寶貴參考,對作物基因組學與農業科學具有重要貢獻。
大豆的馴化、傳播和改良過程。受訪者供圖
公共數據人人可得,如何從中挖掘出創新性的研究呢?田志喜坦言:“創新思想、高效執行、深度合作缺一不可。”
“我們從一開始就帶著問題找答案。”他說,“最幸運的是我們組建了合適的團隊,朱舟擅長‘干實驗’,能從T級的海量數據中精準定位關鍵基因;博士后王亞琳則精于‘濕實驗’,能迅速通過實驗驗證候選基因的功能。投稿后需補充實驗,他們配合默契,僅用兩個月就突破了瓶頸,執行力極強。”
朱舟則表示:“崖州灣實驗室平臺好,學術氛圍濃,常有‘大咖’講座,能接觸前沿思路;團隊協作強,需要支持時總能快速對接。當然壓力也不小——國家任務重,考核嚴,大家‘早八晚十’是常態,但這種環境能讓人快速成長。”
保持“興奮”
田志喜的雙頰黝黑,那是常年奔走田間的印記。為了選出好品種,他和團隊成員們從海南飛往全國各地,布下試驗田,黑龍江、吉林、安徽、河南、山東、新疆,從南到北都有他們的足跡。
“田老師語速慢,性格也慢,遇到急事從不發火。”團隊長期合作者、山東師范大學教授郭凱對《中國科學報》說,“但對科研,他有近乎執拗的堅持。”
盡管從事大豆研究14年,田志喜仍對這個領域充滿“興奮”。
“一是責任感。”他說,“每次想到每年進口1億噸大豆,就覺得必須把這件事做好。”
“二是科學本身的魅力。”他笑著說,“有時晚上躺下,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就會興奮得睡不著。腦子里反復琢磨:這個基因怎么調控?下一步實驗怎么做?想到點子,就趕緊給學生打電話,不然一忙就忘了。”
田志喜曾堅持讓學生研究“大豆綠色種皮與種子休眠”之間的關聯,一年無果,仍不放棄。最終,團隊成功定位并功能解析了關鍵基因GmG。“那種突破的快樂,能讓人忘記所有辛苦。”他說。
如今,科研角色的轉變也給他帶來了新的挑戰。從前,他是課題組PI,只需做好自己的研究;如今,作為國家實驗室的“大豆首席”,他要統籌全國的力量。
“國家實驗室是種子領域的總創新平臺,要扛起‘提高自給率’的責任。”他說,不僅要發揮團隊每個人的優勢,更要推動全國科研力量協同攻關,擰成一股繩,形成合力。”田志喜說
他正在倡導大豆“全鏈條創新”:聯合育種、栽培、企業,對接地方政府推廣,從基因挖掘到品種培育,從田間試驗到產業轉化,形成閉環。
“不能只看論文和指標,要看能不能真正解決生產問題。”田志喜說。
讓大豆產量翻番,壓力巨大——他坦言“也會心急掉頭發”。“這條路還很長,但我相信,只要堅持,總能闖出一片天。”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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