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劇作家前川知大是一位奇怪故事專業戶,主力創作科幻及神秘懸疑作品。但是前川風格的奇怪故事里沒有巨型怪獸或飛天遁地的英雄,而是把“奇怪”編織在日常生活中,令觀眾忍不住懷疑:自己身邊一切的平淡無奇,背后另有深意。
廚師,修行人,戲劇家
研究日本現代戲劇的學者科迪·波爾頓把前川知大等幾位70后戲劇作家歸為日本戲劇界第五代旗手。所謂“第五代”,是將日本上世紀60年代戲劇,或稱為“地下戲劇”作為起點來計算的,寺山修寺、唐十郎、別役實、鈴木忠志等人是第一代老前輩。發展到第五代、代表人物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日本戲劇,究竟是怎樣一幅包羅萬象之圖景?北京的初冬,前川知大在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安排下,來到北京中間劇場參加陳思安創辦的聲囂劇讀節,向中國觀眾展露日本當下戲劇旗手陣列中的個人風采。
前川知大出生于日本的“雪國”新瀉縣,他在青春期對學校教育水土不服,靠打工賺錢各處旅行。高二退學后,他獨自到東京的餐廳打工,閱讀文學、研究禪佛并獲得專業廚師執照,這也成為他開始獨立生活的軸心。不久后他重新考學,就讀東洋大學哲學系。
前川本來打算當電影導演,但2003年他組織了自己的劇團,名為“IKIUME”。這個詞讀音的意思是“活埋”,乍看以為是作者對這個時代毫無出路的評價,但其實是前川戲劇創作的理念,即“生而面死”,或者以海德格爾存在論來看,就是“向死而生”,時刻以絕望兼解脫之心,充滿活力地發現生命細微中的價值。前川知大穿袈裟、持金剛杖,步行朝圣空海法師八十八座寺廟的經歷,記錄他每天做飯心得的博客、他戲劇作品中描繪的普通生活的天方夜譚,都由IKIUME這一劇團名稱做出了隱性說明。
前川知大和他的劇團成績斐然:他的多個劇本在鶴屋南北劇本獎、讀賣文學獎等日本重要文學戲劇獎項上獲獎;劇團演出獲得讀賣演劇大獎、紀伊國屋演劇獎等;他兼任導演,連續多年榮獲讀賣演劇大獎的最優秀導演獎。一方面,他的作品縱向轉化能力很強,由劇本改為小說,小說又生產出電影,電影又推出衍生影視劇;另一方面,他的創作媒介橫向延展面廣,除了劇本、小說、電影,還創作歌舞伎新戲、漫畫等,與各行業人才深入合作。加上近年來他的熱門劇本《太陽》和《散步的侵略者》被譯作多國語言,為其國際影響力錦上添花。
對未來想象的多重理解
首次訪問中國的前川知大為聲囂劇讀節中文朗讀版的《太陽》而來。這部作品首演于2011年,描寫未來世界由于疾病暴發,人口銳減,人類分為進化成高等級的夜游人和普通人兩種類型。夜游人形象整潔,理智冷靜,身體強健不衰老但生育率低,而且畏懼陽光,見光就死;普通人不修邊幅,情感沖動,受到夜游人的管束。兩種人類隔離而居,普通人每年有機會通過抽簽變成夜游人。普通人有的痛恨夜游人,有的想和夜游人做朋友,有的難以抉擇要不要放棄陽光下的生活;夜游人有的友善,有的歧視普通人,有的懷念能夠享受陽光的過去。
隨著《太陽》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不同國家的譯者和讀者對《太陽》中虛構的人種設定存在多重理解,例如中央與地方的落差、城鄉隔閡、民族或種族群體之間的差異、不同發展程度的國家間差異等。由于首演于2011年,有的日本觀眾認為劇作隱晦表現了因日本大地震而被孤立的福島受災民眾的境遇。由此可見,這部作品具有認識上的彈性,提供了多種反思的可能,它所討論的人類生存狀態和困境具有普遍性。
前川知大承認他從小喜歡琢磨妖怪,夜游人的設想基于他對吸血鬼的“愛好”。而且他還坦率地告訴觀眾,其實在首演前兩周,他還在抓耳撓腮地趕寫劇本。
2014年,位于東京涉谷的文化村創建25周年之際,文化村中的蠶繭劇場選擇前川知大的《太陽》公演一個月作為慶祝活動,由蜷川幸雄導演。這一版取名為《太陽2068》,演員均為影視明星。2016年,前川自己的劇團在東京世田谷公眾劇場的小劇場重演了《太陽》,上演三個星期。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部作品產生了更多的解釋和關注度,被韓國的戲劇人兩度搬演,法國也出現了劇本朗讀的版本。
把“奇怪”放在日常中
前川知大的故事并不致力于優美精致的語言,“奇怪”之處也不是靠噴煙霧、打燈光嚇人,而是將超日常的世界完全擺在日常生活和平淡對話中,用構思和想法占據人心。
例如2005年首演并多次在日本巡演的戲劇《散步的侵略者》,描寫日本一個海港小鎮遭到外星人入侵的故事。可怕的不是“侵略者”,而是“散步”即等于侵略的“工作方法”。三個外星先遣隊員依附在普通人身上,看上去和人類一模一樣,它們為了研究人類社會的運轉模式,通過散步時的交談,用蘇格拉底式的追問攫取人類頭腦中的概念。人類失去了“家庭”“工作”“禁止”,以及代表所有格的“的”等概念,社會秩序陷入一片混亂。外星人學習、奪取的不僅僅是詞匯,更是詞匯指涉的概念,而人類有時對自己話語的能指與所指(語言學概念,分別指語言文字的聲音形象和實際表達出來的事物或意義)也一片茫然。
2007年,前川知大將《散步的侵略者》改寫成小說,他在其中寫道:“雖然這世間詞匯多如繁星,可我們卻并不了解其中真意。”外星人的散步和提問,好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池塘,激蕩層層漣漪,似乎在激活和重塑人類的客觀認識論,促使觀眾重回最基本的思考。《散步的侵略者》于2017年被導演黑沢清拍成電影及衍生劇集,獲得2018年度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導演獎。電影為了娛樂效果,加強渲染少女外星人的殺戮,但最迷人之處還是外星人丈夫與人類妻子日常生活中的“奇怪”。
日本戲劇專欄記者認為前川知大的劇作特色頗像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后者的小說被改編為電影《銀翼殺手》。迪克追問在仿生人和自然人共存并不斷斗爭的未來世界里,究竟什么才是人的特質,而前川同樣通過某種特殊設定的戲劇類型來質問現實。
前川知大從2003年創建劇團至今,已創作演出40多部戲劇作品,均為妖怪靈異類型的怪談故事。他從2009年開始改編愛爾蘭日裔作家小泉八云(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的怪談故事和柳田國男民間傳說,編創出一系列劇作,包括《奇怪——從小泉八云那兒聽來的故事》《現代能樂集VI:奇怪之二》《遠野物語·奇怪之三》等。這些作品在戲劇創作方法論上有了新突破,從傳統能劇中復式夢幻能的敘述結構中獲得靈感,將幾個元故事雜糅升華成一個新怪談,故事之外的人、講故事者與故事人物在一連串情節中重疊為同一個人,而聽故事者又時時參與到故事中去,過去的怪談與現實之間邊界模糊,舞臺上的時空自由轉換,這種“可怕”又巧妙的方法源自傳統戲劇的營養。
劇本《太陽》和小說《散步的侵略者》目前已有中文譯本。值得一提的是,《太陽》還被編入2022年出版的向海外介紹日本戲劇的《日本戲劇集》中。這套戲劇集還包括前田司郎的《沒有人活著嗎?》、橫山拓也的《白條肉》和桑原裕子的《一夜》。《白條肉》和《一夜》是現實主義劇作,講的是關于屠宰場工人和出租車公司的故事,《沒有人活著嗎?》是荒誕劇,《太陽》屬于科幻類。
這幾部劇作代表日本當代戲劇發展的各種面向,同時也傳遞出日本當代戲劇的幾個特征:劇作家起步及成長于大學戲劇社,都建立了自己的劇團,且往往身兼導演職責;日本戲劇與影視、流行文化產業關系緊密。50歲的前川知大已創作出40多部劇作,可見其勤奮程度。他牢牢掌握著自己戲劇思想的表達途徑,可以按自己的興趣在“奇怪故事”上一直保持創造力,給我們帶來“刺激”。
戲劇作家前川知大是一位奇怪故事專業戶,主力創作科幻及神秘懸疑作品。但是前川風格的奇怪故事里沒有巨型怪獸或飛天遁地的英雄,而是把“奇怪”編織在日常生活中,令觀眾忍不住懷疑:自己身邊一切的平淡無奇,背后另有深意。
廚師,修行人,戲劇家
研究日本現代戲劇的學者科迪·波爾頓把前川知大等幾位70后戲劇作家歸為日本戲劇界第五代旗手。所謂“第五代”,是將日本上世紀60年代戲劇,或稱為“地下戲劇”作為起點來計算的,寺山修寺、唐十郎、別役實、鈴木忠志等人是第一代老前輩。發展到第五代、代表人物已到知天命之年的日本戲劇,究竟是怎樣一幅包羅萬象之圖景?北京的初冬,前川知大在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安排下,來到北京中間劇場參加陳思安創辦的聲囂劇讀節,向中國觀眾展露日本當下戲劇旗手陣列中的個人風采。
前川知大出生于日本的“雪國”新瀉縣,他在青春期對學校教育水土不服,靠打工賺錢各處旅行。高二退學后,他獨自到東京的餐廳打工,閱讀文學、研究禪佛并獲得專業廚師執照,這也成為他開始獨立生活的軸心。不久后他重新考學,就讀東洋大學哲學系。
前川本來打算當電影導演,但2003年他組織了自己的劇團,名為“IKIUME”。這個詞讀音的意思是“活埋”,乍看以為是作者對這個時代毫無出路的評價,但其實是前川戲劇創作的理念,即“生而面死”,或者以海德格爾存在論來看,就是“向死而生”,時刻以絕望兼解脫之心,充滿活力地發現生命細微中的價值。前川知大穿袈裟、持金剛杖,步行朝圣空海法師八十八座寺廟的經歷,記錄他每天做飯心得的博客、他戲劇作品中描繪的普通生活的天方夜譚,都由IKIUME這一劇團名稱做出了隱性說明。
前川知大和他的劇團成績斐然:他的多個劇本在鶴屋南北劇本獎、讀賣文學獎等日本重要文學戲劇獎項上獲獎;劇團演出獲得讀賣演劇大獎、紀伊國屋演劇獎等;他兼任導演,連續多年榮獲讀賣演劇大獎的最優秀導演獎。一方面,他的作品縱向轉化能力很強,由劇本改為小說,小說又生產出電影,電影又推出衍生影視劇;另一方面,他的創作媒介橫向延展面廣,除了劇本、小說、電影,還創作歌舞伎新戲、漫畫等,與各行業人才深入合作。加上近年來他的熱門劇本《太陽》和《散步的侵略者》被譯作多國語言,為其國際影響力錦上添花。
對未來想象的多重理解
首次訪問中國的前川知大為聲囂劇讀節中文朗讀版的《太陽》而來。這部作品首演于2011年,描寫未來世界由于疾病暴發,人口銳減,人類分為進化成高等級的夜游人和普通人兩種類型。夜游人形象整潔,理智冷靜,身體強健不衰老但生育率低,而且畏懼陽光,見光就死;普通人不修邊幅,情感沖動,受到夜游人的管束。兩種人類隔離而居,普通人每年有機會通過抽簽變成夜游人。普通人有的痛恨夜游人,有的想和夜游人做朋友,有的難以抉擇要不要放棄陽光下的生活;夜游人有的友善,有的歧視普通人,有的懷念能夠享受陽光的過去。
隨著《太陽》被翻譯成多國語言,不同國家的譯者和讀者對《太陽》中虛構的人種設定存在多重理解,例如中央與地方的落差、城鄉隔閡、民族或種族群體之間的差異、不同發展程度的國家間差異等。由于首演于2011年,有的日本觀眾認為劇作隱晦表現了因日本大地震而被孤立的福島受災民眾的境遇。由此可見,這部作品具有認識上的彈性,提供了多種反思的可能,它所討論的人類生存狀態和困境具有普遍性。
前川知大承認他從小喜歡琢磨妖怪,夜游人的設想基于他對吸血鬼的“愛好”。而且他還坦率地告訴觀眾,其實在首演前兩周,他還在抓耳撓腮地趕寫劇本。
2014年,位于東京涉谷的文化村創建25周年之際,文化村中的蠶繭劇場選擇前川知大的《太陽》公演一個月作為慶祝活動,由蜷川幸雄導演。這一版取名為《太陽2068》,演員均為影視明星。2016年,前川自己的劇團在東京世田谷公眾劇場的小劇場重演了《太陽》,上演三個星期。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部作品產生了更多的解釋和關注度,被韓國的戲劇人兩度搬演,法國也出現了劇本朗讀的版本。
把“奇怪”放在日常中
前川知大的故事并不致力于優美精致的語言,“奇怪”之處也不是靠噴煙霧、打燈光嚇人,而是將超日常的世界完全擺在日常生活和平淡對話中,用構思和想法占據人心。
例如2005年首演并多次在日本巡演的戲劇《散步的侵略者》,描寫日本一個海港小鎮遭到外星人入侵的故事。可怕的不是“侵略者”,而是“散步”即等于侵略的“工作方法”。三個外星先遣隊員依附在普通人身上,看上去和人類一模一樣,它們為了研究人類社會的運轉模式,通過散步時的交談,用蘇格拉底式的追問攫取人類頭腦中的概念。人類失去了“家庭”“工作”“禁止”,以及代表所有格的“的”等概念,社會秩序陷入一片混亂。外星人學習、奪取的不僅僅是詞匯,更是詞匯指涉的概念,而人類有時對自己話語的能指與所指(語言學概念,分別指語言文字的聲音形象和實際表達出來的事物或意義)也一片茫然。
2007年,前川知大將《散步的侵略者》改寫成小說,他在其中寫道:“雖然這世間詞匯多如繁星,可我們卻并不了解其中真意。”外星人的散步和提問,好像是一顆小石子丟進池塘,激蕩層層漣漪,似乎在激活和重塑人類的客觀認識論,促使觀眾重回最基本的思考。《散步的侵略者》于2017年被導演黑沢清拍成電影及衍生劇集,獲得2018年度日本電影學院獎的最佳導演獎。電影為了娛樂效果,加強渲染少女外星人的殺戮,但最迷人之處還是外星人丈夫與人類妻子日常生活中的“奇怪”。
日本戲劇專欄記者認為前川知大的劇作特色頗像美國科幻作家菲利普·迪克,后者的小說被改編為電影《銀翼殺手》。迪克追問在仿生人和自然人共存并不斷斗爭的未來世界里,究竟什么才是人的特質,而前川同樣通過某種特殊設定的戲劇類型來質問現實。
前川知大從2003年創建劇團至今,已創作演出40多部戲劇作品,均為妖怪靈異類型的怪談故事。他從2009年開始改編愛爾蘭日裔作家小泉八云(原名拉夫卡迪奧·赫恩)的怪談故事和柳田國男民間傳說,編創出一系列劇作,包括《奇怪——從小泉八云那兒聽來的故事》《現代能樂集VI:奇怪之二》《遠野物語·奇怪之三》等。這些作品在戲劇創作方法論上有了新突破,從傳統能劇中復式夢幻能的敘述結構中獲得靈感,將幾個元故事雜糅升華成一個新怪談,故事之外的人、講故事者與故事人物在一連串情節中重疊為同一個人,而聽故事者又時時參與到故事中去,過去的怪談與現實之間邊界模糊,舞臺上的時空自由轉換,這種“可怕”又巧妙的方法源自傳統戲劇的營養。
劇本《太陽》和小說《散步的侵略者》目前已有中文譯本。值得一提的是,《太陽》還被編入2022年出版的向海外介紹日本戲劇的《日本戲劇集》中。這套戲劇集還包括前田司郎的《沒有人活著嗎?》、橫山拓也的《白條肉》和桑原裕子的《一夜》。《白條肉》和《一夜》是現實主義劇作,講的是關于屠宰場工人和出租車公司的故事,《沒有人活著嗎?》是荒誕劇,《太陽》屬于科幻類。
這幾部劇作代表日本當代戲劇發展的各種面向,同時也傳遞出日本當代戲劇的幾個特征:劇作家起步及成長于大學戲劇社,都建立了自己的劇團,且往往身兼導演職責;日本戲劇與影視、流行文化產業關系緊密。50歲的前川知大已創作出40多部劇作,可見其勤奮程度。他牢牢掌握著自己戲劇思想的表達途徑,可以按自己的興趣在“奇怪故事”上一直保持創造力,給我們帶來“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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