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覽:樂林泉——中外園林文化展
展期:2025年4月1日至6月29日
地點:故宮博物院午門展廳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此句出自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寫的昆曲《牡丹亭》中“驚夢”一折。在西府海棠盛放的時節(jié),故宮博物院午門展廳舉辦了“樂林泉——中外園林文化展”,展覽匯聚了來自國內(nèi)外眾多重要文博機構(gòu)的200余件(套)展品,來故宮踏春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文人雅園,成就無數(shù)精彩書畫
展覽以“園林雅事”為敘事焦點,因此定名為“樂林泉”。這三個字取自乾隆在李世倬所作《皋涂精舍圖》軸上方詩塘中的親筆題字。“林泉”是中國古人對自然山水之美的詩意性概括,而將自己置身于林泉時的心情總結(jié)為一個“樂”,并由此對棲居生活展開了千年的追求。
“樂林泉”這個概念的產(chǎn)生與浙江紹興西郊的蘭亭景區(qū)息息相關(guān)。曾經(jīng)越王的蘭渚之地,曲水蜿蜒,那場1600余年前的蘭亭雅集,在中國文人心中投下永恒的漣漪。
因此,第一件展品是原清宮收藏的紙本墨拓行書《蘭亭八柱帖冊》。傳聞東晉王羲之手書《蘭亭序》被唐太宗殉葬昭陵,世人從此不見真跡。然其化身為千萬傳本,因后人追摹而廣播天下。傳本分墨跡本和拓本兩大類,墨跡本不易保存,且數(shù)量極為有限,于是刻石(木)捶拓的刻本法帖成為歷代書法愛好者傳承的主流。
清代的康熙、雍正、乾隆,祖孫三代皆仰慕王羲之書法,不僅到訪紹興古蘭亭,還在皇家園林中建造了流杯亭。雍正建在圓明園中的亭子后經(jīng)乾隆改造,于亭之八根石柱分別摹刻《蘭亭》八種,傳拓裝裱為八冊,即《蘭亭八柱帖》冊。咸豐朝時,圓明園被焚,蘭亭八柱幸未被毀,今存北京中山公園。
晚明董其昌所臨《蘭亭詩卷》接隨其后。王羲之于晉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會稽山陰之蘭亭舉辦雅集,文人雅士作詩多首,合稱“蘭亭詩”,名傳千古。唐朝柳公權(quán)書錄蘭亭詩于長卷之上,董其昌64歲時復(fù)臨得此卷。本卷原被分割為兩卷,陸續(xù)歸入清內(nèi)府后合裱,后刻入蘭亭八柱。晉人的詩句,唐人的抄錄,明人的臨寫,清人的復(fù)拓,這一條清晰的文脈傳承千年。
有書法必有圖繪,歷代藝術(shù)家所創(chuàng)作的《蘭亭雅集圖》蔚為大觀,展覽挑選了晚明畫家蘇州人尤求的《修禊圖》長卷,將想象中的東晉文士們曲水流觴、互為唱和的情景以高超的白描手法展現(xiàn) 出來。尤求以線條見長,其筆法婉轉(zhuǎn)而富于彈性,人物刻畫灑脫。
眾所周知,繪畫史上的白描圣手為北宋的李公麟,他開創(chuàng)了“西園雅集圖”這一題材,歷代畫家又有無數(shù)跟進。明末人物畫大師陳洪綬于1652年繪制的《西園雅集圖》從李公麟的白描手法拓展而來,結(jié)合自己的夸張變形手法,再加入淺淡的設(shè)色,成為這一類雅集圖中的典范之作。可惜,此時的陳洪綬已病入膏肓,只完成了畫稿,設(shè)色不及五分之一便撒手人寰。70多年后,清代中期的畫家華嵒有幸見到此未竟之杰作,遂補筆完成。
西園雅集源自宋人對蘭亭雅集的追慕。北宋時期的蘇軾、李公麟、黃庭堅、米芾等人常在駙馬都尉王詵于汴京城中的宅邸“西園”聚會,其間烹茶煮酒,寫字畫畫,談佛論道,吟詠酬唱,好不快活。傳為由米芾所作《西園雅集圖記》的結(jié)尾寫道:“水石潺湲,風(fēng)竹相吞,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于此。”這一由宋人創(chuàng)意的題材與晉人的蘭亭雅集一道,成為文人生活的理想典范,被后人反復(fù)描摹。《臨米芾西園雅集圖記》為乾隆朝的重要詞臣梁詩正所書,通篇筆法細(xì)挺,結(jié)體瘦勁,章法舒朗。乾隆帝在卷前題寫了引首“亦足仿佛”,他本人也有臨繪李公麟的《西園雅集圖》留存。
宋人創(chuàng)造了自己雅集模式,元代文人怎能落后。西雁翅樓第一展廳中擺放的造云石便是鐵證。此石系靈璧石,取《水經(jīng)注》中“造云璧立”句命名,“造云”二字刻于石額間,為元末書法家楊維楨手筆。
造云石之所以出名,皆因“玉山雅集”。它的開創(chuàng)者是江蘇昆山人顧瑛。他以江浙巨富的身份,投入大半生的精力從事雅集活動。元至正八年(1348年),顧瑛在昆山借山勢造園。因昆山出昆石,昆石如玉,故得名“玉山草堂”。顧瑛發(fā)起“玉山雅集”,其活動時間長達33年,舉行雅集182次之多。參加者幾乎囊括了元代后期江南所有的知名人士,如王冕、柯九思、黃公望、楊維楨、倪瓚等等,都曾是玉山草堂的座上賓。
玉山草堂毀于元明更迭的戰(zhàn)亂之中。今人只能從這塊遺存的造云石題刻上,遙想當(dāng)年的雅集盛況。石上共有八處題刻,記述了1350年秋以賞石為主題的玉山雅集盛事及明代流傳經(jīng)歷,現(xiàn)陳設(shè)于紫禁城內(nèi)撫辰殿后惠風(fēng)亭西北隅。
握住雅集接力棒的是明代中期的蘇州文人圈。絹本設(shè)色的《東園圖卷》為61歲的文徵明所繪。圖中出現(xiàn)的東園是明代南京重要的私家園林。該園本為明太祖賜開國功臣徐達宅邸旁的一處小園,明中期由其后裔翻新擴建,因與當(dāng)時另一座名園“瞻園”東西相望,故稱“東園”。本圖款署“嘉靖庚寅秋,徵明制”,引首為明代書法家徐霖書“東園雅集”。
至清代,雅集繁盛,但其中最為獨特的是大文豪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想象出來的那座大觀園。在第三十七回和第三十八回中,他以天才的文筆,生動地演繹了寶玉、黛玉、寶釵等人結(jié)社吟詩、賈母與眾人參加螃蟹宴、黛玉在詩酒文會上奪魁等各色雅集情景。展廳中以一件尺幅巨大的清代佚名紙本設(shè)色《大觀園圖》加以再現(xiàn)。
第三展廳出現(xiàn)了兩幅來自芝加哥藝術(shù)博物館收藏的《睡蓮》,為大名鼎鼎的莫奈所繪,引來觀眾駐足拍照。1893年,莫奈開始進一步改造距巴黎40公里的吉維尼小鎮(zhèn)上的家。他將一片沼澤地改造成池塘,其上修建了一座日式木橋,漆成綠色。他在園中遍植本土與異域植物,紫藤垂墜拱橋,靜謐的水面上盛開著睡蓮,垂柳和鳶尾掩映池畔,這些景致成為他后半生創(chuàng)作的核心主題,展現(xiàn)了他對光影、色彩獨特理解,并以此探索水下倒影變幻莫測的色彩及由此產(chǎn)生的深邃空間。
誕生一系列迷人睡蓮圖的莫奈花園,是這位印象派大師留給后人的另一件珍寶。他窮盡后半生中的30年時光,自造了這座園林。他在此畫畫、散步、會友、發(fā)呆,也在此告別整個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講,19世紀(jì)末的莫奈與15世紀(jì)明代蘇州城里的那一批才華橫溢的文人們,保有同樣的生活狀態(tài)與情致。
配合雅集主題的各種文物被策展人安排在這些書畫作品的附近展出,并特制了一條曲形的展臺,以營造曲水流觴的意境。
皇家園林,精致貴氣集于一堂
宮墻外的文人雅集如此熱鬧,招來宮墻內(nèi)帝王羨慕的目光。第二展廳中最引人注目的兩件重要書畫作品,從不同角度刻畫出皇家借園林拓展的雅致生活氣氛。
宋徽宗的絹本設(shè)色《祥龍石圖》極少露面,此次展覽露面也只有一個月的展期。卷首立有一塊扭曲的太湖石,畫家以墨筆層層渲染出太湖石的坑眼,結(jié)構(gòu)分明,筆墨細(xì)膩入微,極其工整精雅,極可能是寫生之作。此石宛如一條扭動身姿的蛟龍,其形貌符合古人賞評奇石的五個條件:瘦、漏、皺、透、丑。細(xì)看石上部靠右,有楷書“祥龍”二字隱現(xiàn)。石頂端生有異草幾株,有專家認(rèn)為是瑞香、黃楊和石菖蒲。
宋徽宗迷信道教,重視各種祥瑞征兆的出現(xiàn),均視為大宋國運之祥兆。他還在各種場合利用各種手段努力營造這種氣氛,并告知天下,以安撫民心,塑造自我形象。他的《瑞鶴圖》便是最突出的一例,與《祥龍石圖》可謂珠聯(lián)璧合。難怪他圖繪奇石異草,并在題跋中贊之“挺然為瑞”。
民間都知道徽宗特別迷戀太湖石,這在《水滸傳》中多有體現(xiàn)。這位北宋的第八位皇帝為了加大采運力度,特設(shè)蘇杭應(yīng)奉局,專門在太湖周圍開挖湖石。由于上面催得急,監(jiān)工們也顧不上石工們因長期浸泡水里挖石而導(dǎo)致的肢體皮膚潰爛慘狀,運送巨石的過程更是勞民傷財。
根據(jù)當(dāng)時的記錄,徽宗會根據(jù)一些湖石的形狀封其為“盤固侯”“蹲螭坐獅”“金鰲玉龜”等吉祥名號,畫中的“祥龍石”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塊。在灌滿了道教神仙思想的宋徽宗看來,描繪祥瑞之物的繪畫活動不再是單純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而具有某種政治上的寓意。
《祥龍石圖》被大多數(shù)專家鑒定為宋徽宗的真跡。除了圖,左側(cè)還有他大段的瘦金書詩題,并落款“御制御畫并書”“天下一人”畫押及朱印“御書”和雙龍御璽。
如果說《祥龍石圖》折射出御花園中華貴精致的一角,《萬松金闕圖》則展現(xiàn)了皇家園林在縱覽之下的氣派。此圖為南宋皇族畫家趙伯骕所繪絹本設(shè)色青綠山水。盡管該圖無作者款印,但后紙有元代藝壇領(lǐng)軍人物趙孟頫跋,稱之為趙伯骕真筆。圖畫臨安(今杭州)的萬松嶺一帶,西起湖岸,東抵江干。南宋時,這里曾是皇城根,古道濃蔭。《萬松金闕圖》的出現(xiàn)是一個信號,標(biāo)志著宋代山水畫的表現(xiàn)對象由北方雄渾的山川移至江南的青山綠水。
起伏層疊的峰岡構(gòu)成了畫面主體,或遠或近,或平或險,皆郁郁蔥蔥。開卷海天杳渺,月明霞青,高松數(shù)株挺拔而立,群鶴翔集。坡岸延伸至海中的礁石嶙峋黝
黑,海浪平靜起伏。坡岸上綠草成茵,繞過松樹后的一片桃林,幾處“金闕”建筑露出頂部。再往下是三株大松樹,其后有一行白鷺沖天而起,幾只山鵲則飛鳴橋頭。此卷最突出的技法在于松樹與山巒表現(xiàn)形式,以色點統(tǒng)合調(diào)度。
清代的大收藏家安岐曾評此技法為:“萬松用淺綠橫掃,又以橫豎苔點積成山頭云氣,復(fù)加花青,運墨點染以分遠近明晦,其法大似北苑、元暉一派。山坳曲徑以泥金渲暈,更為新奇。”說其山勢采用了點面結(jié)合的方法,是“米家點”的色彩巧用。其氣韻若五代的董源,一派江南。畫中多處使用的泥金,與卷首的云霞和平靜的海浪,構(gòu)成一種大氣象,既貴氣,又堂皇。
異域園景,截然不同的審美思路
本展中,與中國園林藝術(shù)構(gòu)成對話的一大重點是歐洲古典園林,其中又以法國的宮廷園林展示為核心。來自凡爾賽宮和特里亞農(nóng)宮國家博物館收藏的油畫和雕塑及擺件組成了這一展陳序列,尤為突出。
布面油畫《從軍械廣場鳥瞰凡爾賽宮》的時代背景是17世紀(jì)的路易十四正處于權(quán)勢頂峰,其“太陽王”形象在建筑、園林、藝術(shù)與儀式的交相輝映中被無限放大。凡爾賽宮更成為他的恢弘舞臺,其建筑軸線就像畫中描繪的那樣,向花園邊緣乃至王國最遙遠的角落輻射,象征著他的影響力。
法式園林的布置處處有古希臘的影子。《恩克拉多斯叢林園》中心繪有一個大噴泉,其上躺坐的人物為希臘神話中泰坦神族的恩克拉多斯。相傳他在與宙斯及奧林匹斯眾神的戰(zhàn)斗中落敗,身體被壓于巖石之下,掙扎不休。此座噴泉以此為設(shè)計靈感。恩克拉多斯塑像口中噴涌的水柱高達23米,象征著不滅的反抗之心,在凡爾賽宮的音樂噴泉表演期間尤為引人注目。
《水劇場》繪于18世紀(jì)上半葉,圖中的園林設(shè)置可見古希臘露天劇場的影響。在水劇場叢林園內(nèi),下部是廣場,通過臺階將場地分為供觀眾就座的圓形劇場和供演員表演的舞臺,規(guī)整巧妙的自然景觀仿佛舞臺布景。上部是呈放射狀的三條林蔭道,三條階梯形的跌水也呈三岔式分布,其上飾有噴泉。這樣,富有韻律感的流水聲與舞臺表演相映成趣。
《沼澤叢林園》所描繪的園區(qū)是凡爾賽宮早期園林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主景模仿自然池塘,中央矗立著一株由青銅與錫打造的大樹雕塑,樹枝末端噴涌的水柱宛如繁茂的枝葉垂落池中。兩側(cè)的蘆葦叢中也有水柱噴出,與自然樹籬和大樹雕塑相互輝映,水聲潺潺,營造出舞臺般的夢幻景觀。
毫無疑問,本展立足中國古典園林藝術(shù),同時兼顧全球園林文化,力圖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園林藝術(shù)對話。
人類始于大自然,經(jīng)過上萬年的努力,最終把自己圈養(yǎng)在了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各式各樣的公立公園和私人庭院,成為提醒人類不要脫離大自然母體的重要場域。古今中外的那些優(yōu)秀的造園家,竭盡才華,用盡心力,為人們營造了一座座園林。它們有許多因戰(zhàn)亂而遭毀滅,也有許多被挪用,被廢棄,被遺忘,然而,仍有大量的園林被保存下來,成為人類向往棲居生活的心靈窗口與通往大自然的驛站。
展覽:樂林泉——中外園林文化展
展期:2025年4月1日至6月29日
地點:故宮博物院午門展廳
“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此句出自明代劇作家湯顯祖寫的昆曲《牡丹亭》中“驚夢”一折。在西府海棠盛放的時節(jié),故宮博物院午門展廳舉辦了“樂林泉——中外園林文化展”,展覽匯聚了來自國內(nèi)外眾多重要文博機構(gòu)的200余件(套)展品,來故宮踏春的理由又多了一個。
文人雅園,成就無數(shù)精彩書畫
展覽以“園林雅事”為敘事焦點,因此定名為“樂林泉”。這三個字取自乾隆在李世倬所作《皋涂精舍圖》軸上方詩塘中的親筆題字。“林泉”是中國古人對自然山水之美的詩意性概括,而將自己置身于林泉時的心情總結(jié)為一個“樂”,并由此對棲居生活展開了千年的追求。
“樂林泉”這個概念的產(chǎn)生與浙江紹興西郊的蘭亭景區(qū)息息相關(guān)。曾經(jīng)越王的蘭渚之地,曲水蜿蜒,那場1600余年前的蘭亭雅集,在中國文人心中投下永恒的漣漪。
因此,第一件展品是原清宮收藏的紙本墨拓行書《蘭亭八柱帖冊》。傳聞東晉王羲之手書《蘭亭序》被唐太宗殉葬昭陵,世人從此不見真跡。然其化身為千萬傳本,因后人追摹而廣播天下。傳本分墨跡本和拓本兩大類,墨跡本不易保存,且數(shù)量極為有限,于是刻石(木)捶拓的刻本法帖成為歷代書法愛好者傳承的主流。
清代的康熙、雍正、乾隆,祖孫三代皆仰慕王羲之書法,不僅到訪紹興古蘭亭,還在皇家園林中建造了流杯亭。雍正建在圓明園中的亭子后經(jīng)乾隆改造,于亭之八根石柱分別摹刻《蘭亭》八種,傳拓裝裱為八冊,即《蘭亭八柱帖》冊。咸豐朝時,圓明園被焚,蘭亭八柱幸未被毀,今存北京中山公園。
晚明董其昌所臨《蘭亭詩卷》接隨其后。王羲之于晉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三月三日會稽山陰之蘭亭舉辦雅集,文人雅士作詩多首,合稱“蘭亭詩”,名傳千古。唐朝柳公權(quán)書錄蘭亭詩于長卷之上,董其昌64歲時復(fù)臨得此卷。本卷原被分割為兩卷,陸續(xù)歸入清內(nèi)府后合裱,后刻入蘭亭八柱。晉人的詩句,唐人的抄錄,明人的臨寫,清人的復(fù)拓,這一條清晰的文脈傳承千年。
有書法必有圖繪,歷代藝術(shù)家所創(chuàng)作的《蘭亭雅集圖》蔚為大觀,展覽挑選了晚明畫家蘇州人尤求的《修禊圖》長卷,將想象中的東晉文士們曲水流觴、互為唱和的情景以高超的白描手法展現(xiàn) 出來。尤求以線條見長,其筆法婉轉(zhuǎn)而富于彈性,人物刻畫灑脫。
眾所周知,繪畫史上的白描圣手為北宋的李公麟,他開創(chuàng)了“西園雅集圖”這一題材,歷代畫家又有無數(shù)跟進。明末人物畫大師陳洪綬于1652年繪制的《西園雅集圖》從李公麟的白描手法拓展而來,結(jié)合自己的夸張變形手法,再加入淺淡的設(shè)色,成為這一類雅集圖中的典范之作。可惜,此時的陳洪綬已病入膏肓,只完成了畫稿,設(shè)色不及五分之一便撒手人寰。70多年后,清代中期的畫家華嵒有幸見到此未竟之杰作,遂補筆完成。
西園雅集源自宋人對蘭亭雅集的追慕。北宋時期的蘇軾、李公麟、黃庭堅、米芾等人常在駙馬都尉王詵于汴京城中的宅邸“西園”聚會,其間烹茶煮酒,寫字畫畫,談佛論道,吟詠酬唱,好不快活。傳為由米芾所作《西園雅集圖記》的結(jié)尾寫道:“水石潺湲,風(fēng)竹相吞,爐煙方裊,草木自馨,人間清曠之樂,不過于此。”這一由宋人創(chuàng)意的題材與晉人的蘭亭雅集一道,成為文人生活的理想典范,被后人反復(fù)描摹。《臨米芾西園雅集圖記》為乾隆朝的重要詞臣梁詩正所書,通篇筆法細(xì)挺,結(jié)體瘦勁,章法舒朗。乾隆帝在卷前題寫了引首“亦足仿佛”,他本人也有臨繪李公麟的《西園雅集圖》留存。
宋人創(chuàng)造了自己雅集模式,元代文人怎能落后。西雁翅樓第一展廳中擺放的造云石便是鐵證。此石系靈璧石,取《水經(jīng)注》中“造云璧立”句命名,“造云”二字刻于石額間,為元末書法家楊維楨手筆。
造云石之所以出名,皆因“玉山雅集”。它的開創(chuàng)者是江蘇昆山人顧瑛。他以江浙巨富的身份,投入大半生的精力從事雅集活動。元至正八年(1348年),顧瑛在昆山借山勢造園。因昆山出昆石,昆石如玉,故得名“玉山草堂”。顧瑛發(fā)起“玉山雅集”,其活動時間長達33年,舉行雅集182次之多。參加者幾乎囊括了元代后期江南所有的知名人士,如王冕、柯九思、黃公望、楊維楨、倪瓚等等,都曾是玉山草堂的座上賓。
玉山草堂毀于元明更迭的戰(zhàn)亂之中。今人只能從這塊遺存的造云石題刻上,遙想當(dāng)年的雅集盛況。石上共有八處題刻,記述了1350年秋以賞石為主題的玉山雅集盛事及明代流傳經(jīng)歷,現(xiàn)陳設(shè)于紫禁城內(nèi)撫辰殿后惠風(fēng)亭西北隅。
握住雅集接力棒的是明代中期的蘇州文人圈。絹本設(shè)色的《東園圖卷》為61歲的文徵明所繪。圖中出現(xiàn)的東園是明代南京重要的私家園林。該園本為明太祖賜開國功臣徐達宅邸旁的一處小園,明中期由其后裔翻新擴建,因與當(dāng)時另一座名園“瞻園”東西相望,故稱“東園”。本圖款署“嘉靖庚寅秋,徵明制”,引首為明代書法家徐霖書“東園雅集”。
至清代,雅集繁盛,但其中最為獨特的是大文豪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想象出來的那座大觀園。在第三十七回和第三十八回中,他以天才的文筆,生動地演繹了寶玉、黛玉、寶釵等人結(jié)社吟詩、賈母與眾人參加螃蟹宴、黛玉在詩酒文會上奪魁等各色雅集情景。展廳中以一件尺幅巨大的清代佚名紙本設(shè)色《大觀園圖》加以再現(xiàn)。
第三展廳出現(xiàn)了兩幅來自芝加哥藝術(shù)博物館收藏的《睡蓮》,為大名鼎鼎的莫奈所繪,引來觀眾駐足拍照。1893年,莫奈開始進一步改造距巴黎40公里的吉維尼小鎮(zhèn)上的家。他將一片沼澤地改造成池塘,其上修建了一座日式木橋,漆成綠色。他在園中遍植本土與異域植物,紫藤垂墜拱橋,靜謐的水面上盛開著睡蓮,垂柳和鳶尾掩映池畔,這些景致成為他后半生創(chuàng)作的核心主題,展現(xiàn)了他對光影、色彩獨特理解,并以此探索水下倒影變幻莫測的色彩及由此產(chǎn)生的深邃空間。
誕生一系列迷人睡蓮圖的莫奈花園,是這位印象派大師留給后人的另一件珍寶。他窮盡后半生中的30年時光,自造了這座園林。他在此畫畫、散步、會友、發(fā)呆,也在此告別整個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講,19世紀(jì)末的莫奈與15世紀(jì)明代蘇州城里的那一批才華橫溢的文人們,保有同樣的生活狀態(tài)與情致。
配合雅集主題的各種文物被策展人安排在這些書畫作品的附近展出,并特制了一條曲形的展臺,以營造曲水流觴的意境。
皇家園林,精致貴氣集于一堂
宮墻外的文人雅集如此熱鬧,招來宮墻內(nèi)帝王羨慕的目光。第二展廳中最引人注目的兩件重要書畫作品,從不同角度刻畫出皇家借園林拓展的雅致生活氣氛。
宋徽宗的絹本設(shè)色《祥龍石圖》極少露面,此次展覽露面也只有一個月的展期。卷首立有一塊扭曲的太湖石,畫家以墨筆層層渲染出太湖石的坑眼,結(jié)構(gòu)分明,筆墨細(xì)膩入微,極其工整精雅,極可能是寫生之作。此石宛如一條扭動身姿的蛟龍,其形貌符合古人賞評奇石的五個條件:瘦、漏、皺、透、丑。細(xì)看石上部靠右,有楷書“祥龍”二字隱現(xiàn)。石頂端生有異草幾株,有專家認(rèn)為是瑞香、黃楊和石菖蒲。
宋徽宗迷信道教,重視各種祥瑞征兆的出現(xiàn),均視為大宋國運之祥兆。他還在各種場合利用各種手段努力營造這種氣氛,并告知天下,以安撫民心,塑造自我形象。他的《瑞鶴圖》便是最突出的一例,與《祥龍石圖》可謂珠聯(lián)璧合。難怪他圖繪奇石異草,并在題跋中贊之“挺然為瑞”。
民間都知道徽宗特別迷戀太湖石,這在《水滸傳》中多有體現(xiàn)。這位北宋的第八位皇帝為了加大采運力度,特設(shè)蘇杭應(yīng)奉局,專門在太湖周圍開挖湖石。由于上面催得急,監(jiān)工們也顧不上石工們因長期浸泡水里挖石而導(dǎo)致的肢體皮膚潰爛慘狀,運送巨石的過程更是勞民傷財。
根據(jù)當(dāng)時的記錄,徽宗會根據(jù)一些湖石的形狀封其為“盤固侯”“蹲螭坐獅”“金鰲玉龜”等吉祥名號,畫中的“祥龍石”可能就是其中的一塊。在灌滿了道教神仙思想的宋徽宗看來,描繪祥瑞之物的繪畫活動不再是單純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而具有某種政治上的寓意。
《祥龍石圖》被大多數(shù)專家鑒定為宋徽宗的真跡。除了圖,左側(cè)還有他大段的瘦金書詩題,并落款“御制御畫并書”“天下一人”畫押及朱印“御書”和雙龍御璽。
如果說《祥龍石圖》折射出御花園中華貴精致的一角,《萬松金闕圖》則展現(xiàn)了皇家園林在縱覽之下的氣派。此圖為南宋皇族畫家趙伯骕所繪絹本設(shè)色青綠山水。盡管該圖無作者款印,但后紙有元代藝壇領(lǐng)軍人物趙孟頫跋,稱之為趙伯骕真筆。圖畫臨安(今杭州)的萬松嶺一帶,西起湖岸,東抵江干。南宋時,這里曾是皇城根,古道濃蔭。《萬松金闕圖》的出現(xiàn)是一個信號,標(biāo)志著宋代山水畫的表現(xiàn)對象由北方雄渾的山川移至江南的青山綠水。
起伏層疊的峰岡構(gòu)成了畫面主體,或遠或近,或平或險,皆郁郁蔥蔥。開卷海天杳渺,月明霞青,高松數(shù)株挺拔而立,群鶴翔集。坡岸延伸至海中的礁石嶙峋黝
黑,海浪平靜起伏。坡岸上綠草成茵,繞過松樹后的一片桃林,幾處“金闕”建筑露出頂部。再往下是三株大松樹,其后有一行白鷺沖天而起,幾只山鵲則飛鳴橋頭。此卷最突出的技法在于松樹與山巒表現(xiàn)形式,以色點統(tǒng)合調(diào)度。
清代的大收藏家安岐曾評此技法為:“萬松用淺綠橫掃,又以橫豎苔點積成山頭云氣,復(fù)加花青,運墨點染以分遠近明晦,其法大似北苑、元暉一派。山坳曲徑以泥金渲暈,更為新奇。”說其山勢采用了點面結(jié)合的方法,是“米家點”的色彩巧用。其氣韻若五代的董源,一派江南。畫中多處使用的泥金,與卷首的云霞和平靜的海浪,構(gòu)成一種大氣象,既貴氣,又堂皇。
異域園景,截然不同的審美思路
本展中,與中國園林藝術(shù)構(gòu)成對話的一大重點是歐洲古典園林,其中又以法國的宮廷園林展示為核心。來自凡爾賽宮和特里亞農(nóng)宮國家博物館收藏的油畫和雕塑及擺件組成了這一展陳序列,尤為突出。
布面油畫《從軍械廣場鳥瞰凡爾賽宮》的時代背景是17世紀(jì)的路易十四正處于權(quán)勢頂峰,其“太陽王”形象在建筑、園林、藝術(shù)與儀式的交相輝映中被無限放大。凡爾賽宮更成為他的恢弘舞臺,其建筑軸線就像畫中描繪的那樣,向花園邊緣乃至王國最遙遠的角落輻射,象征著他的影響力。
法式園林的布置處處有古希臘的影子。《恩克拉多斯叢林園》中心繪有一個大噴泉,其上躺坐的人物為希臘神話中泰坦神族的恩克拉多斯。相傳他在與宙斯及奧林匹斯眾神的戰(zhàn)斗中落敗,身體被壓于巖石之下,掙扎不休。此座噴泉以此為設(shè)計靈感。恩克拉多斯塑像口中噴涌的水柱高達23米,象征著不滅的反抗之心,在凡爾賽宮的音樂噴泉表演期間尤為引人注目。
《水劇場》繪于18世紀(jì)上半葉,圖中的園林設(shè)置可見古希臘露天劇場的影響。在水劇場叢林園內(nèi),下部是廣場,通過臺階將場地分為供觀眾就座的圓形劇場和供演員表演的舞臺,規(guī)整巧妙的自然景觀仿佛舞臺布景。上部是呈放射狀的三條林蔭道,三條階梯形的跌水也呈三岔式分布,其上飾有噴泉。這樣,富有韻律感的流水聲與舞臺表演相映成趣。
《沼澤叢林園》所描繪的園區(qū)是凡爾賽宮早期園林的重要組成部分。其主景模仿自然池塘,中央矗立著一株由青銅與錫打造的大樹雕塑,樹枝末端噴涌的水柱宛如繁茂的枝葉垂落池中。兩側(cè)的蘆葦叢中也有水柱噴出,與自然樹籬和大樹雕塑相互輝映,水聲潺潺,營造出舞臺般的夢幻景觀。
毫無疑問,本展立足中國古典園林藝術(shù),同時兼顧全球園林文化,力圖展開一場跨越時空的園林藝術(shù)對話。
人類始于大自然,經(jīng)過上萬年的努力,最終把自己圈養(yǎng)在了高樓林立的城市中。各式各樣的公立公園和私人庭院,成為提醒人類不要脫離大自然母體的重要場域。古今中外的那些優(yōu)秀的造園家,竭盡才華,用盡心力,為人們營造了一座座園林。它們有許多因戰(zhàn)亂而遭毀滅,也有許多被挪用,被廢棄,被遺忘,然而,仍有大量的園林被保存下來,成為人類向往棲居生活的心靈窗口與通往大自然的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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