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三星堆》,岳南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2月出版
■本報記者 李蕓
1944年,年輕的夏鼐參加西北科學考察團,對甘肅一帶進行了兩年的考古調查。后來,這位學貫中西的考古學大師根據實地考察的日記寫了一部《敦煌考古漫記》。對這部通俗性的“另類”作品,夏鼐專門在序言中解釋稱,相比“所收獲的古物”,這些“充滿人間味的工作情況的記載”“或許更可珍貴”。
今年初,紀實文學作家岳南就三星堆的百年發掘歷程也寫了一部“充滿人間味”的圖書《看見三星堆》。在這幅百年畫卷中,岳南刻畫了三星堆玉器的最早發現人燕道誠父子以及董宜篤等外國學者的形象,特別描述了鄭德坤、馮漢驥、林向、趙殿增和年輕的陳德安、陳顯丹等幾代中國知識分子為三星堆遺址的發掘、保護所作出的貢獻。同時,岳南還用他辛辣的文筆,別開生面地描摹了三星堆文物出土后的眾生相。
看見有血有肉的人
《中國科學報》:《看見三星堆》出版后,很多讀者評價它“是近年來描寫中國文化遺址發現、發掘以及文物出土最有責任的作品”“兼具學術性與可讀性”“讓沉睡數千年的文物‘活’起來”,但在豆瓣上,也有讀者表示“看得不過癮”,因為“未解之謎太多”了。你怎么看待這一“差評”?
岳南:三星堆遺址自1929年發現第一個玉器坑并出土大量精美的商周玉器開始,到現在近百年時間共發現了9個器物埋藏坑,或者說是祭禮坑,出土文物25000多件。
這么多文物要全弄明白、搞清楚,幾乎不可能。但凡事都有規律性,如果把這些出土文物分成幾大類,按類研究,可以基本弄清器物的來龍去脈以及文化內涵。
我在書中挑選了最有特色、最具代表性和文化內涵的幾十件文物加以介紹,還包括城墻、城內河道、祭禮的神廟等,讓讀者透過層層泥土與銹跡斑斑的青銅物連同其他玉石遺物,看到四五千年前的三星堆古城面貌、人類生活場景,以及3000年前三星堆統治者祭祀神靈的道具與程序等,這就基本達到目的了。
所謂“一葉知秋”“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或許是對“不過癮”最好的回答。
為讀者介紹出土文物當然也是這本書寫作的目的,但我的重心是記錄三星堆遺址近百年來的發現、發掘過程,以及這個過程中各色人等為不同的利益與打算產生的糾葛與紛爭,從一個側面揭示人性的善惡與文化土壤中所帶的基因。
我認為,這個記錄比介紹幾件文物更有價值,文物總會有人介紹和研究,但近百年來與三星堆遺址發現、發掘有過重大關聯的人與事,多數已成煙塵隨風而去。20多年來,如果我不懷揣著一種責任感進行收集,不源源不斷地付出努力,那談到三星堆遺址,讀者只會看到幾件冷冰冰的器物,不會看到有血有肉的人。
《中國科學報》:關于三星堆遺址的百年發現、發掘過程,書中有哪些獨特的記錄?
岳南:三星堆遺址引起轟動是在1986年夏天,當時發現了兩個祭祀坑,出土了8000多件形態各異的奇特文物,一下子震驚了世界,所謂“沉睡三千年,一醒驚天下”,指的就是這次發掘。目前在三星堆博物館里看到的展品,基本就是這兩個祭祀坑出土的器物。我是2003年春天首次進入三星堆、金沙遺址訪問的,通過對數十位考古學家與文物保護專家的采訪和實地勘察,包括對于1929年第一次發現玉器坑的燕氏家族子孫的訪問,把三星堆、金沙遺址的發現、發掘的人與事以及頗為傳奇的過程基本捋清了。
1929年春天,四川廣漢縣三星堆月亮灣一戶姓燕的人家,在自家院子外清理淤泥時發現了一個玉器坑。當晚,他們悄悄把一坑玉器弄回家埋藏起來,之后到成都古董街試探性地銷售。剛出手沒幾件就引起了西南地區古董界與文物考古界的高度重視,文物販子也四處打探販賣玉器者的下落。與此同時,華西大學、四川大學博物館的中外學者聞風而動,想方設法尋找神秘的玉器持有人。最后,連當地軍閥和外國牧師都插手進來。經過幾番折騰,終于找到了玉器的埋藏地點和挖寶人燕氏家族。
隨后,華西大學博物館對月亮灣進行了小面積的發掘,發現了3000年前的一些商周遺物,但沒有找到新的玉器坑和其他器物埋藏坑,這次發掘草草收場。
新中國成立后,四川大學與四川博物館的文物考古專家又多次組織人員對這一地區進行定點考古勘探與發掘,直到1986年夏天,兩個祭祀坑埋藏的8000多件精美器物才橫空出世。
弄清了這些故事以及祭祀坑和出土文物的年代、內涵、來源等問題,我很快寫成并出版了《天賜王國:三星堆與金沙遺址驚世記》這部紀實文學作品。
《中國科學報》:《看見三星堆》是《天賜王國:三星堆與金沙遺址驚世記》的增訂版嗎?
岳南:是的。因為三星堆的考古發掘工作持續推進,新的發現層出不窮,我的寫作也就沒有畫上句號。2019年以來,三星堆遺址一、二號祭祀坑旁邊又發現了6個祭祀坑并出土了17000多件文物,再一次轟動世界。
在這6個祭祀坑發掘結束后,我到成都等地詳細訪問了參與6個祭祀坑發掘的教授、學者和博士生,半年后,完成了這部最新著作《看見三星堆》。如果想了解三星堆與金沙遺址百年來的發現、發掘歷程與世事風云,連同部分精華文物的破譯與解讀,《看見三星堆》是不可或缺的作品。
探尋“未解之謎”
《中國科學報》:有讀者覺得“不過癮”,可能還與三星堆的“未解之謎”太多有關,你怎么看待三星堆器物的來源?
岳南:1986年一、二號祭祀坑出土的文物完全超出人類以往的想象,比如54件青銅縱目人像、面具,整個造型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看上去神奇古怪,極具魔幻現實主義色彩。各路專家、學者和為數不少的文史愛好者,震驚之余眾說紛紜,并對其年代、屬性、來源、用途等進行了探尋、研究。
有人說器物來自外星球,有人說來自遙遠的西方,還有人說來自中原商王朝窖藏。但多數考古學家,或者參與過三星堆發掘的學者,認為這批器物是古蜀人自己生產打造的,可以與《蜀王本紀》《華陽國志》等互相參照印證,它們甚至可以補充古文獻,填補古蜀歷史傳說中蠶叢、魚鳧、柏灌、杜宇、開明等時代的內容和譜系等遺缺。
同時,我在書中明確指出并強調,三星堆遺址的考古學文化是“多元一體”,也就是說三星堆文明至少來自5個地域文明,即中東的幼發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兩河流域文明、紅海及埃及文明、印度河及恒河文明、黃河文明和長江文明、三星堆土著文明。
《中國科學報》:三星堆文物的主體源自古蜀國文明是目前學術界的主流觀點嗎?
岳南:當然是,“多元一體”中的“體”就是古蜀國文明,“元”指的是其他地域文明。不過,對三星堆文明的看法與研究,還有一個考古學思維模式和研究方法走哪條路的問題。比如在1987年10月,三星堆的精品文物首次在故宮展出,著名考古學家、時任美國哈佛大學人類學系主任張光直,曾專程從美國飛回北京參觀,他在青銅立人像前久久佇立,贊嘆不已。
張光直曾這樣評價我國考古學家的研究方法:“中國歷史上第一次重大的發掘……是在河南安陽的殷墟。這件事情對中國考古學后來的發展,有很大影響。殷墟是歷史時期的遺址,對它的研究一定要使用文獻材料,出土甲骨和金文的材料,所以把考古學主要放在了歷史學的范疇……這種考古學的成見,影響到史前學的研究。假設中國集中人力連續數年發掘的第一個遺址,不是殷墟而是新石器時代的遺址比如半坡、姜寨或者廟底溝,培養出來的一代專家,不在歷史學而是在史前學的領域內,很可能中國考古學會走到另一條路上去?!?span style="display:none">QhW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張光直所言是耶非耶,因為沒有回頭路可走,也就無法檢驗了。
《中國科學報》:如果走出殷墟思維的考古框架,三星堆考古會如何?
岳南:殷墟考古思維的框架并沒有錯,而且它是一種正確的思維方式與研究方向,百年來的殷墟研究成果證明了我們所走的路是正確的。鑒于三星堆自1986年以來發現、發掘的8個祭祀坑以及出土器物鑒定是商代晚期,與殷墟是同一個時代,那么用殷墟的考古學思維與研究方法來思考三星堆文明的問題就是順理成章的,至少不會有大錯。
當然,考古學畢竟是一門嚴肅的學問,自有其內在的路徑、規律可循,許多問題并非短時間所能解決。就三星堆的研究而言,殷墟考古思維也罷,外來精神注入也罷,只要主流、非主流的學者們持續探尋下去,我想總會有新的收獲和突破。
《中國科學報》(2025-07-18第3版讀書)本文鏈接:“充滿人間味”的三星堆百年發掘故事 | 薦書http://www.sq15.cn/show-11-2353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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