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擔任9年長沙理工大學機械與運載工程學院院長的杜榮華即將結束任期,他在心里想過很多遍,下一站他會去哪里。最有可能的安排是在學院當一名教授。“我都想好了,退下來之后,我要給學生開一門批判性思維課。這對培養創新人才解決復雜工程問題的能力很重要。”
為此,他還專門找了5位本科生一起幫忙調研。
一位學生告訴他,“這門課非常好,但學生學會了,會不會更不好管?”他有些猶豫。
這個在湖南生活多年的江西人,輔導員出身,曾在校辦企業里待過6年,又回到學院。突然一紙任命,他被調任圖書館館長。工科出身的他能否搞好圖書館?心心念念的課程能否開下去?杜榮華會“認命”嗎?
杜榮華(右一)與學生交流。受訪者供圖
“館長好,還是院長好?”
2023年2月12日,從組織部出來,杜榮華馬上就在網上買了12本圖書館主題的書“補課”。
父母得知后,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最后還是母親好奇地問他:“兒子,是館長好,還是院長好?”
“媽媽,全校的院長有二十多個,館長只有一個。”杜榮華說。
2月13日召開黨委會,2月14日下午杜榮華就去圖書館報到了。那天正好是西方的情人節,杜榮華跟圖書館的“情緣”就從那一天開始。
一周過去,在全校科級以上干部會議上,校長連續兩次點名表揚他。杜榮華隱約意識到,他力推的通專融合教育,或許在這里會有更大的舞臺。
那時,高校圖書館正陷入“微波爐”困境。就像大多數人購買了能蒸煮、燒烤等功能的微波爐,卻只習慣于使用它的加熱功能,圖書館明明在學科服務、閱讀推廣、學科競爭力分析、知識產權服務等方面拓展了很多業務,但大多數人對圖書館的認知仍然是借書和自習。
圖書館能否變成未來的學習中心?如果能,誰才是它的主角?批判性思維能否不只是一門選修課,還能與圖書館發展掛上鉤……他的思路和行動邊界一點點打開。“我離開原來的地方,重新出發才是最好的選擇。”杜榮華突然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說干就干!當年長沙理工大學迎來本科教育教學審核評估,杜榮華就想引導大家思考圖書館如何賦能學術型人才培養。他介紹,圖書館工作都是圍繞著“聽說讀寫”展開的,而批判性思維教會人如何思考與論證,常以閱讀和寫作為載體。“我最想做的事是以批判性思維為主線,圍繞‘聽說讀寫’培養學術型人才的‘六會能力’——會提問、會檢索、會閱讀、會寫作、會論證、會思考,在圖書館甚至比在學院更容易實現。”
春節期間,杜榮華與兒子相約看電影《熱辣滾燙》。兒子給他豎起了大拇指,“爸爸,你比賈玲更勵志!”
帶著圖書館教師搞事業
“葉藍秋之死究竟是誰造成的?”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網暴致死”,有學生舉手反駁“不對,女主角自己也有問題,原因是她想和這個世界斷絕關系……”在一個簡約裝修、黑紅風格的小禮堂內,電影《搜索》播完,一場討論正在進行。
很多大學都有電影賞析課,但開設把批判性思維與影視鑒賞相結合的課程,長沙理工大學是第一家。這門名為“批判性思維與影視鑒賞”的課程,由圖書館教師、設計藝術學院教師共同開設。授課教師之一、圖書館教師鄧婕是一名電影愛好者,感性的她在看電影時還會偷偷流淚。
課堂上,《死亡詩社》揭示了批判性思維的品質是理性開放的態度;《搜索》討論的是,反思自我是理性美德、審查證據的標準;《十二公民》展示的是批判性思維的技能、批判性思維路線圖;《楚門的世界》討論的是批判性思維的阻礙。
長沙理工大學電氣工程及其自動化專業本科生蘇仕鴻在上這門課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會看電影”——“燈光暗下,一部電影的好壞,似乎只取決于它能否讓我‘入戲’”。
鄧婕的課改變了他與電影之間單向被動的關系。比如重溫《死亡詩社》,“我能清晰地察覺到被電影感動的背后,是對‘理性開放’這一批判性思維品質的探討。我明白真正的好電影,不僅要讓我們沉浸其中,更要引導我們‘出戲’——跳出畫框,去審視其背后的邏輯與價值”。
“這門課最終給予我的,是一種內化于心的審視習慣,以及一份敢于在無疑處發問的勇氣。”蘇仕鴻說。
圖書館是一個需要付出很多情緒價值的部門,但部分教師缺少存在感。怎樣讓他們找回事業心?結合“六會能力”,圖書館分別開設了“文獻檢索”“信息素養與實踐”“‘云影悅讀’主題閱讀”“批判性思維”“批判性思維與影視鑒賞”“批判性思維與寫作”等六門課程。
2023年暑假,杜榮華接觸到華中科技大學創新教育與批判性思維研究中心首席專家董毓開設的批判性思維培訓。當上館長后,他每年暑假都把圖書館的年輕教師送到那里培訓。
“杜館說讓我去參加批判性思維培訓,我的第一反應是抗拒,因為我并不知道什么是批判性思維。”回憶起剛接觸批判性思維時,鄧婕笑道,“現在批判性思維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不要急于表達對事情的看法,也許自己所知是片面的,尤其是在挖掘隱含假設方面,大家普遍都比較弱。因此,寧可反應慢一點,下結論前多看看。”
學生集中觀看《楚門的世界》。受訪者供圖
圖書館界新晉“卷王”
“傳統課堂存在‘三無現象’——無問題、無想法、無論證。我們嘗試通過‘批判性思維與影視鑒賞’解決‘會提問’的問題,‘批判性思維’解決‘會思考’的問題……”2024年,在智能化時代科技信息服務創新發展大會上,杜榮華的報告令在場的圖書館館長“頭皮發麻”。
大家非常認可他的思路,但想要效仿一時半會兒又效仿不起來。那次會議之后,同行送了他一個外號——“卷王”。
但此“卷王”非彼“卷王”。2023年,鄧婕跟杜榮華參加智慧圖書館建設會議。“聽完報告,我的心都涼了。因為根據報告思路,圖書館將來沒有管理人員,只有智能化設備。”鄧婕回憶道。
“杜館,以后圖書館會不會消失?”鄧婕問。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學校就是‘圖書館’,‘圖書館’就是學校?我們要讓教育在圖書館主動發生。”杜榮華回答道。
鄧婕不信,直到后來杜榮華提出“六會能力”學術型人才培養目標,“我一下子從迷茫的‘卷’中清醒,圖書館建設有了主線和方向,不再是一味地卷裝修、卷智能化。”鄧婕告訴《中國科學報》。
“杜館‘卷王’這個標簽,其實主要在‘王’,而非‘卷’,因為‘卷’是指過度競爭、非理性內耗。恰恰相反,杜館理性地解決了圖書館的非理性內耗問題。”鄧婕說。
2024年12月,新發布的《工程教育認證標準(2024版)》把批判性思維作為終身學習的一部分,杜榮華帶著圖書館教師搞的“事情”也越來越受到大家的認可和重視。
杜榮華現在感到很輕松。批判性思維讓他“一舉三得”,不僅用理性思考中和了圖書館教師的情緒,還幫他們找到了事業方向。下屬做事講理,管理也變得更容易。“老師們做事不需要我插手,副館長負責‘散步’,管理好圖書館日常,而我更應該做的是‘跑步’,帶著大家實現圖書館轉型發展。”
結合學校濃厚的創新氛圍,杜榮華正在思考新課題:圖書館應如何進一步深化館院協同,將學生的閱讀力有效轉化為創新力,更好地賦能青年學子科學精神的養成。
沒事的時候,他也會跑上幾圈。跑著跑著,他想起兩年前黨委書記付宏淵對他說的話——“信息化時代,圖書館的重要性體現在哪里?理工大學還沒有幾個人去思考,你去圖書館就是要思考這件事情”。
杜榮華為學生講授批判性思維。受訪者供圖本文鏈接:一個圖書館館長就想“搞點事情”http://www.sq15.cn/show-11-25267-0.html
聲明:本網站為非營利性網站,本網頁內容由互聯網博主自發貢獻,不代表本站觀點,本站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天上不會到餡餅,請大家謹防詐騙!若有侵權等問題請及時與本網聯系,我們將在第一時間刪除處理。
上一篇: 趙凱:高原上的“追魚人”
下一篇: 科學家揭示類風濕關節炎的血漿代謝標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