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耕民族心理研究數(shù)十年,從心理學到民族學領域,從民族心理研究到構建中華民族共同體“五共”心理理論;她低調內斂,坦言“不喜歡張揚”,卻在學術領域獨樹一幟,在國內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研究領域不斷開拓創(chuàng)新;她始終扎根田野,把學生視作學術共同體的力量,用“四同原則”帶他們走進田野,讓民族心理的研究真正觸達人心。她就是蘭州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李靜。
在新疆阿圖什對柯爾克孜族的調研 。蘭州大學供圖。從心理學到民族心理學:一條深耕不輟的學術路
李靜的學術起點,藏在心理與民族的交織里。
李靜本科就讀教育學,后又攻讀教學論專業(yè)碩士學位,在初入教育領域成為一名青年教師時,她的足跡就遍及西北各地,在那片富有生命力的土地上關注藏族、東鄉(xiāng)族、撒拉族等民族的女童教育問題。
在教育學研究中,她漸漸注意到心理學的影響?!?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西北農村很多家庭不大重視女孩子的教育,女童入學率低、輟學率高,在我心中萌生了一個思考:這一教育困境背后,真正蘊藏的是心理認知的深刻差異。”
這份敏銳讓她早早抓住了研究的核心。她申請到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主持“藏族女性教育現(xiàn)狀及其社會化發(fā)展研究”,不僅追蹤甘肅、青海、四川等地3000余名藏族女性的教育軌跡,還首次將“社會化過程對女性心理成長的影響”納入民族女性教育研究框架,相關成果發(fā)表在國內教育類頂刊《教育研究》等刊物上。這段研究經歷,也為她后來專門從事民族心理學研究埋下伏筆。
這些成果的發(fā)表讓年輕的她在學界嶄露頭角。研究的心得被她整理后變成自編的《民族心理學》講義素材,每學期開課前她都會修訂、更新講義內容。
在教育學領域工作幾年后,讀博時的一個抉擇,讓李靜的學術方向徹底聚焦民族心理研究。
當時她面臨選擇:是繼續(xù)做駕輕就熟的民族教育研究,還是挑戰(zhàn)幾乎空白的民族心理研究?“民族教育能順順利利出成果,但民族心理文獻少、資料缺,參考書籍只有兩本,且都很陳舊,不成體系?!钡J為正是因為這樣,民族心理研究有著廣闊天地可以作為,最終,在著名民族學家楊建新教授“做有挑戰(zhàn)性的研究”的鼓勵下,她選擇了后者作為自己的主要研究領域。
為了啃下這塊硬骨頭,她成了國家圖書館的???。德國心理學家馮特的《民族心理學》(英文版)是她的“寶貝”——那時原版書無從購買,復印費又很昂貴,她每次只能印十幾張,攢了半年才湊齊完整書稿。
作為科學心理學的創(chuàng)始人,馮特認為要研究人類的高級心理活動,就必須研究民族心理。“這和我的想法太契合了!他關于民族心理要對語言、集體意識、風俗及神話的心理起源等進行研究的觀點,讓我意識到,中國的伏羲女媧傳說、各民族神話傳說、語言文化等都是民族心理的活素材。”
如今,她的研究已形成完整的理論體系。從構建民族心理學完整的學科體系,到踐行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研究;從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研究,再到獨特視角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研究,在國內學術界頗有新意。
在西藏羊八井的入戶調研。蘭州大學供圖。田野里的“四同原則”:用真心換真心的研究法
李靜一直認為,要把學問寫在祖國大地上。“我們的實驗室不在大樓里,在田野里?!彼W生說。
她獨創(chuàng)的“田野試驗法”,是民族學研究區(qū)別于普通心理學的核心方法論——以“同吃、同住、同勞動、同理心”為原則,將村落當作“開放的實驗室”,用情感聯(lián)結打破調研隔閡,用嚴謹?shù)脑囼灧椒ㄊ崂硌芯孔兞俊?span style="display:none">D7o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2007年,她主持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甘肅特有民族婦女宗教心理研究”,在東鄉(xiāng)縣、積石山縣、肅南縣等地的調研,成了“田野試驗法”的生動實踐。在東鄉(xiāng)縣龍泉鎮(zhèn),她帶領學生跟著村長走家入戶。
在其中一戶人家的院子里,13位東鄉(xiāng)族女性正圍坐一起剝苞米——從戴白蓋頭的老人到扎小辮的孩童。起初,她們對陌生人充滿警惕?!拔覜]提調研的事,就蹲下來幫她們剝苞米,聊家里的孩子、地里的收成,慢慢才說到‘女孩子上學’的話題?!?span style="display:none">D7o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那次調研,她記錄下一個關鍵發(fā)現(xiàn):東鄉(xiāng)族女性的宗教心理對教育認知有顯著影響,虔誠的信仰者更傾向于“讓女兒學習宗教知識”,但通過社區(qū)教育引導,可逐步建立“宗教需要與現(xiàn)代教育分離”的認知,這一結論后來被寫入項目報告,為甘肅省少數(shù)民族教育政策調整提供了依據。
調研也有“痛徹心扉”的時刻。在東鄉(xiāng)縣春臺鄉(xiāng),學生誤刪了20多天積累的照片資料——包括那13位各年齡段女性的合影、村落調研活動的記錄,李靜至今覺得十分惋惜?!澳切┵Y料是調研團隊的智慧和心血,用獨特的視角記錄了東鄉(xiāng)族女性的生活,可惜再也找不回來了?!?span style="display:none">D7o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從那以后,重要的資料她都親自保管,還給團隊“定了規(guī)矩”:“田野資料要當天備份,每天不管多晚都要整理手寫筆記?!边@個小插曲,也讓她的“田野試驗法”多了一條“嚴謹性原則”。
無獨有偶,在積石山縣大和家鎮(zhèn),她用三個月時間“磨”出了一份珍貴的信任。
一位40歲出頭的保安族女性,是彼時當?shù)厣儆械膿碛懈咧袑W歷的女性。起初,她連門都不讓李靜進入,但李靜通過耐心和誠意打動了她?!拔颐刻烊ニ?guī)兔?,喂羊、做飯、給孩子輔導作業(yè),她看我實在,才慢慢敞開心扉,后來還住進了她們家,晚上和她同炕而臥?!?span style="display:none">D7o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一天深夜,這位婦女叫醒了熟睡的李靜:“李老師,我跟你說點心里話?!蹦且煌淼膶υ?,讓李靜捕捉到保安族女性“傳統(tǒng)家庭角色與現(xiàn)代教育觀念的沖突”,這一發(fā)現(xiàn)后來成了她《甘肅特有民族婦女宗教心理研究》的核心內容?!懊褡逍睦硌芯繘]有捷徑,只能用真心換真心,你把人家當朋友,人家才會跟你說心里話?!崩铎o說。
這些田野經歷,最終凝結成她的研究方法:“下田野”時,始終堅持“不帶問卷”“把問題記在腦海里、嵌在聊天里;長期扎根,用“四同”打破隔閡。“民族心理研究要走進人的內心世界,拿著問卷去調查,人會不自覺地產生防范心理,說的可能不是真心話?!?span style="display:none">D7o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就這樣,她的團隊在西北的山川間行走,從藏族村落的退耕還林到回族社區(qū)的交往變遷,積累了數(shù)以萬計的一手資料。
在西藏墨竹工卡縣進行牧戶調研。蘭州大學供圖。從“五共”理論到實踐落地:讓研究扎根大地
“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得從心理層面破題。”這是李靜常說的一句話。2019年,她在《西北民族研究》組織的筆談中首次提出“五共”心理理論——以“共同認知、共同情感、共同思維、共同記憶、共同培育”為核心,初步構建了對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研究的理論框架。
李靜的“五共”心理理論,是她數(shù)十年研究的積累。早在2010年,她的《民族交往心理的跨文化研究》一書中首次提出“民族間認同”概念——區(qū)別于“單一民族認同”,聚焦“哈薩克族對維吾爾族的認同”“維吾爾族對漢族的認同”等跨民族心理,這正是“共同認知”的早期探索;而2018年,她提出“交往頻次—情感聯(lián)結—認同深化”的三階模型,則為“共同情感”提供了實證支撐。
之后她對“五共”理論的完善,用了整整5年時間。
2020年,她連續(xù)發(fā)表5篇文章,分別闡釋“共同認知(基于中華文化符號)”“共同情感(通過交往實踐培育)”“共同思維(突破單一民族視角)”“共同記憶(挖掘歷史交融案例)”“共同培育(教育與政策結合)”的內涵;2025年進一步細化“五共”之間的聯(lián)動關系——比如“共同記憶”能強化“共同認知”,“共同培育”能鞏固“共同情感”。經過五年的持續(xù)深入,最終形成了邏輯的閉環(huán)。
2023年初,李靜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概論》由商務印書館出版,這是國內第一本系統(tǒng)性論述該主題的概論類著作,比同類書籍的推出早了近一年,并在出版后成為全國多所高校民族學專業(yè)的教材。有學界同仁評價該著作“內容扎實,既有理論框架,又有田野案例”。今年,李靜更是將她近十年來關于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研究的成果匯集為《凝鑄同心:中華民族共同體的心理邏輯》一書。
理論的生命力在于實踐。提出理論、進行理論創(chuàng)新并將理論研究轉化為教育教學資源是李靜的突出貢獻。
在四部委-蘭州大學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基地,她主持建設了“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實驗室”——用視頻展示各民族交往案例,配合大腦模型演示“認同形成的神經機制”,讓抽象的“五共”理論變得可視可感。
因此,許多地方邀請她參與設計“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教育館”,融入“五共”內容將其轉化為互動展項;在各級各類培訓班上,她向政府基層工作人員講解“用共同認知傳播中華文化符號,用共同情感設計交往活動”,學員們反饋“以前覺得‘鑄牢’很抽象,現(xiàn)在知道抓手在哪了”。
近年來,李靜連續(xù)主持2項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其中“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前沿問題研究”更是融入人工智能技術,開發(fā)“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量表”,并在有關中華民族共同體的研究中被借鑒運用。
李靜認為,取得這些成績,離不開她團隊的堅實支撐。團隊由蘭州大學、四川大學、云南大學等高校的年輕學者組成,跟著她從事科研活動十幾年?!拔覀兪菍W術共同體,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如今,年近退休的她仍在忙碌:組織團隊開展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研究;建設完善中華民族共同體心理實驗室和青藏高原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實驗室;開發(fā)“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評價指標體系”、帶學生在全國各地做“五個認同”實證研究……
李靜還有個愿望,那就是退休后寫本書,名字就叫《靜靜的田野》?!啊o’是我的名,也藏著田野研究的初心,想把這些年的田野故事寫下來,既可以回憶記錄自己的學術人生,也給年輕學者一點啟發(fā)。”
“做學問得有熱愛,當老師得有情懷?!边@是李靜的信條。她就像西北大地上的一棵胡楊,扎根田野,靜靜生長,用著作搭建理論殿堂,用田野書寫學術真誠,為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研究,撐起了一片濃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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