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幾個月,中國科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以下簡稱古脊椎所)研究員周忠和來上海的次數多了。
10月27日,他剛剛在前一天晚上領取“2025未來科學大獎-生命科學獎”獎杯和證書,又馬不停蹄來到了上海,參加“中國恐龍:從科研探索到科學教育”國際研討會。
10月28日,研討會開幕式期間,周忠和接受了《中國科學報》采訪。以下是主要采訪內容。
研究過去可以啟發未來
中國科學報:你獲得了2025未來科學大獎-生命科學獎,如何理解古生物學和未來科學之間的聯系?
周忠和:
剛得知消息的時候,我其實很驚訝,因為古生物學是一門面向過去的學科,關注的是已經發生的歷史事件。我也在頒獎典禮上開玩笑:這個獎的名字叫“未來科學大獎”,怎么頒給了我們研究歷史科學的人。
但后來我想,每一個學科都有過去,也有未來。不論研究的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科學本質和物質發展規律始終一致。當前,我們愈發需要從更宏觀的時間和空間尺度,理解人類所居住的地球。
一方面,研究過去可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理解今天、啟發未來。古生物學的本質是解答“我們從哪里來”,也就是人類起源的問題。過去幾十年間,在科技推動下,社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發展。與此同時,也帶來了很多新問題,每個人都被迫裹挾在其中,著急向前以至于忘記了來時路。這個時候,需要停下腳步回看過去,再更好地思考未來。
另一方面,現代是幫助我們理解過去的一把鑰匙。作為一門歷史悠久的冷門基礎學科,古生物學能夠一直發展到今天,且始終保持旺盛的生命力,根源在于始終有新發現。新技術、新方法、新理論的出現,使得古生物學的研究范式發生了變化,不僅影響了科學研究,也對科學傳播和教育產生了積極影響。
中國科學報:你提到,古生物學也是一門不斷發展的學科,其未來的發展趨勢是什么樣的?
周忠和:
我們已經看到,數學、物理、化學、信息科學等學科的發展,都在不同程度上促進了古生物學的突破。當前,人工智能也已經開始應用于古生物學。
面向未來,學科交叉融合是大勢所趨。古生物學是一門交叉性非常強的學科,涉及到地質、生物等自然科學,也與歷史、社會等人文科學相關。事實上,古生物學本就來源于博物學,只是隨著科學的發展,博物學的樹干上不斷分化出不同的學科分支,古生物學也逐漸變成一門“交叉科學”。
這里補充提一句,學科分化對于科學整體的推動作用是不容置疑的,使得人類對科學整體的認知不斷拓展。但發展到今天,越來越細化的學科分類,在一定程度上也限制了學科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我們需要回歸“博物學”的思維,用更全面、綜合的視角去做科學研究。
中國科學報:未來十年,古生物學最有可能在哪些問題上得到突破?
周忠和:
基礎研究的一大特點就是不可預測性。對古生物學研究來說,科學發現和許多因素有關,如科研人員數量、國家投入、科研環境等,當然還有運氣。
一般來說,在野外花的時間越多,發現新化石的概率越大,取得重大突破的概率也就越大。當然,在新的地點或地層努力很久后卻一無所獲,也很常見。所以我們很難去展望未來十年的突破,但我相信堅持始終是有意義的。
中國科學報:說到化石,目前有很多已被勘探的恐龍化石尚未被挖掘。對科學研究來說,什么樣的化石是有價值的?應如何更好地挖掘和利用化石?
周忠和:
化石發掘是古生物研究的重要組成部分,但這并不意味著所有的化石都必須挖掘出來。事實上,化石研究和化石保護密切相關,如果有些化石已經風化了,或者受到了人為破壞,需要緊急挖掘出來,再收藏保護;另一部分化石則可以采取原址保護的方式。
對我們來說,每一塊化石都不可復制,有著獨特的歷史印跡。化石一旦被發掘出來,通過室內研究并借助若干技術手段的幫助,我們可以發現新物種、豐富生物多樣性,復原生命之樹,或者推測地質時期生命和環境之間的關系。然而,大量的化石依然埋藏與巖石之中,它們是不可再生的資源,不可能全部發掘出來,或者憑現有技術手段難以全面挖掘其攜帶的信息,就需要把它保護好,等未來的學者繼續深入探索。
科學家形象不應“臉譜化”
中國科學報:本次研討會是“龍吟九州·中國恐龍大展”的衍生活動。過去幾個月,你經常親自來上海作報告,深度參與本次大展的原因是什么?
周忠和:
我主要關注恐龍的后代——鳥類的早期演化。嚴格意義上講,我的研究不算恐龍研究,但都屬于古生物學。古生物學是一門非常基礎、公益性很強的學科,理應結合學科特色多做科普工作。另外對大眾來說,一提到古生物學,首先想到的就是恐龍。對于古生物學科發展而言,我想本次大展可以讓更多人通過恐龍了解這個學科。
中國科學報:似乎任何年代的青少年都對恐龍非常感興趣,原因是什么?相比于過去,現在的青少年對恐龍是否有了不同的認識?
周忠和:
誠實地說,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事實上,我小時候從來沒有聽說過恐龍,更談不上對恐龍感興趣了。
當然恐龍本身是很有趣的。一方面恐龍離現在非常遙遠,另一方面恐龍是遠古時期的地球“霸主”,后來又突然滅絕。
但回到第一性原理去談,我想根源是每個人都有好奇心。當人們對一些事情有了初步的認識,又不完全了解的時候,就會想辦法去深入探索。
好奇心并不是人所獨有的,許多動物都有好奇心。它對動物的生存、繁衍非常重要。比如動物在覓食的時候,這片區域的食物吃完了,就去旁邊找找看;休息的時候,需要偵察周圍環境,以確保安全。這些行為本質上都和好奇心有關。
中國科學報:我們知道,科學發現離不開好奇心,我們應該如何更好地培養孩子的好奇心呢?
周忠和:
首先強調一點,好奇心是人類的天性,無需后天培養,但可以引導。
人們在小時候都是“好奇寶寶”,喜歡問這問那,后來慢慢習慣于特定的社會規則和約束,以及考卷上的標準答案,好奇心逐漸被壓制了。所以,倘若一個人在比較寬松、鼓勵自由探索的環境中成長,在成年后也可以保持好奇心。
當然,孩子們會對很多事情感興趣,如何把他們的好奇心向科學、藝術等引導,是我們需要做的。
中國科學報:我們應該如何讓更多孩子保留對科學的好奇心,進而對科學產生興趣?
周忠和:
科普工作十分重要。但我認為,科普并不僅僅是指解釋科學知識,講述知識背后的科學家故事同樣很重要。
這次恐龍大展不僅是中國恐龍化石資源的集中呈現,也融入了古脊椎所老所長楊鐘鍵院士等中國三代恐龍研究者的故事。我們希望以此展現科學精神和科學家精神,讓科學不再是生硬的知識點,而是有溫度、可代入的文化記憶。
需要強調的是,科學家精神有很豐富的內涵,要想講好科學家故事,還是要回到“人物”本身。
我過去做過很多關于科學家精神的報告,這里舉個袁隆平先生的例子。除了愛國、奉獻等大家比較熟悉的,袁隆平先生也是一位求真務實、具備質疑精神的科學家。上世紀五十年代,我國“一邊倒”學蘇聯,遺傳學領域奉行米丘林、李森科的理論。袁隆平先生做了三年研究后,始終沒有進展,就開始對他們的東西產生了疑問,由此開始學習孟德爾、摩爾根等的遺傳學定律,并將其用于育種中,為后來的雜交水稻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礎。另外,袁隆平先生也“不玩命”。他本人說過“我從來沒有累倒在稻田里”,科研之余也會下下棋、打打牌。
不管是做出過科學發現的古人,還是當代的科學家,中國有很多值得挖掘的科學家和科學故事。但千萬不要“臉譜化”敘述,否則未來沒人愿意當科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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