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上會議進行到一半,于文靜點開郵箱彈出的新郵件,頓感“無心工作”。
她悄悄關了視頻會議的攝像頭,開始盡情地手舞足蹈。那天是7月6日,她參與的一項研究被Nature雜志正式接收了。
這項研究是印度尼西亞蘇拉威西島考古工作的重要突破。于文靜并不是一作,而是排在第25位的作者。她負責了研究的關鍵環節——通過牙齒化石定年,為石器年代提供核心數據支持。
文章正式上線后,于文靜發了一條小紅書,她收到了100多條夸贊與接好運的留言。這讓她有種從科研“小透明”變成考古學家的感覺,仿佛“翻身農奴把歌唱”。
不過要說最純粹的喜悅,還得是親手挖出化石的那些時刻。于文靜讀研時第一次參與了實地考古工作,當她挖出人生中第一塊骨頭時,這個女孩簡直想捧著骨頭繞考古遺址跑三圈。
Nature文章截圖
給牙齒測年齡
2022年底,正在澳大利亞樂卓博大學讀博的于文靜接到了一封郵件,郵件里問她所在的實驗室是否想合作測量一些豬的牙齒。
這些牙齒來自東南亞的一個孤島——蘇拉威西島。那里新出土了一些史前石器,根據石器的打造方式,可以初步判斷它們非常古老,比起智人,更像是直立人打造的石器。
過去的證據表明,直立人在20萬年前來到了這座孤島,新出土的石器讓考古專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是否早期人類比我們想象得更早就來到了這個被海包圍的孤島?
為了推測石器出現的年代,可以測定同一地質層化石牙齒的年份。
于文靜使用的定年方法叫作“電子自旋共振定年”,這是她碩士期間就開始深入的方向。這是一個小眾的定年方法,屬于考古中的應用物理。為了更好地向旁人解釋這個方法的原理,她曾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比喻。
她說,可以把化石牙齒想象成一個浴缸。牙齒被埋在地下后,周圍環境中的阿爾法、貝塔、伽馬和宇宙射線會進到牙齒中,就像水流進浴缸。如果知道總水量和水龍頭的流速,就能算出把浴缸填滿的時間。
簡單來說,測年時,用總劑量率(牙齒化石中累計的電子缺陷)除以年劑量率,就能得知手中的化石來自多少年前。
為此,于文靜要把化石牙齒切開,一半用于測總計量率,并將另一半的牙釉質磨成粉末,測量各種元素的信號。
于文靜經過定年,再結合合作團隊使用的古地磁相對定年方法證實,這些新出土的石器埋藏于102萬年前。這意味著蘇拉威西島早在102萬年前就出現了人類活動,比過去的結論提前了80多萬年。
于文靜告訴《中國科學報》,這項研究的意義在于,人類跨海遷徙事件的發生,遠早于過去的想象,也為考古學家在東南亞島嶼尋找更古老的人類遺跡打開了新的通路。
這項工作正式發表時,于文靜已經從澳大利亞南十字星大學博士后出站。現在的她,是墨爾本的一名原住民文化遺產管理顧問,而她也在繼續尋找考古學科研崗位。
于文靜在實驗室
“向上管理”導師
于文靜回憶,到了博士后階段,她已經積累了很多投稿的經驗,對于定年測量方法、寫論文、回復審稿人意見都變得游刃有余。
回想起來,更困難的是讀博。那時處于科研的起點,作為年輕的博士生,難免會遇到一系列“心理問題”。
“你可能要接受投稿失敗,你可能要接受你的文章不會被那么多人看到,你可能要接受花了很久很久去努力做的一件事可能沒有意義,還要天天逼自己。”她告訴《中國科學報》。
于文靜博士期間的主課題,就沒有這篇Nature順利。四年前,她通過給南非出土的一個兒童頭顱同地層的牙齒定年發現,這個頭骨可能來自360萬年前,比現在已知最早的人類祖先、來自330萬年前的化石露西還要早。
那時她很激動,以為這個突破性的發現會改寫教科書。但不巧的是,這個考古點不夠完整,不僅受采礦影響,還受兩處火山爆發的干擾,使得定年結果存在爭議,審稿人不斷質疑他們的結果。
后來,她花了3年改了20多稿,把肯定的觀點改為偏保守的,文章才得以發表。
此外,她的一部分焦慮還來自導師Andy。
“有兩種導師,一種非常嚴厲,希望你一天24小時隨時待命;另一種是完全放手不管,整個人消失了一樣。”于文靜的主導Andy就是后者。
于文靜意識到,進入“大牛”的組,就得自己默默努力,提高獨立性、自主性。讀博期間,有兩位同學相繼退學。但她沒有放棄,“我最感謝沒有放棄的我自己”。
而她的博士生副導也是她后來的博后導師Renaud,同樣是一位忙碌的“大牛”。Renaud與她沒有固定的開會時間,但于文靜遇到問題時, Renaud會安排時間,與她討論問題。
與Andy不同,Renaud會力所能及地作出反饋,告訴她“對不起,今天白天太忙了,今晚一定看你的論文”,也會響應于文靜給出的工作計劃。在Andy不回復她的消息時,Renaud還主動出馬,幫她聯系Andy。
Renaud甚至曾“小心翼翼”問自己的助理:“我最近出差回來了,但是沒有來辦公室,文靜不會生氣吧?”
于文靜的“向上管理”頗有成效。
博士畢業時與考古部門的合影
野外考古會上癮
考古并不是于文靜從小就萌生興趣的事。
她的本科就讀于中國地質大學(武漢)地球化學專業,她并不是很喜歡,所以決定讀研時換個方向。
學什么好呢?因為也不知道申請什么,她索性申請了遍布世界各地的6所學校的10個不同專業,其中包括建筑、環境、海洋、藝術、工程、考古等。在收到9個offer后,她又陷入了糾結,最后因“富有浪漫氣息”和“學費全免”選擇了法國的索邦大學,就這樣有些“隨意”地與考古學專業相遇。
然而,第一學期的課程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哲學考古課要用12頁紙批判達爾文,人類學課要記每一塊骨頭的英文名……而研一到研二的末位淘汰制更像一塊石頭壓在胸口。“遠赴山海,遠離親人,來到陌生的國度,學很難的專業,做這一切真的值的嗎?”她曾這樣懷疑過自己。
直到第一次考古實習,在意大利一個尼安德特人的遺址點,于文靜親手挖到了人生第一塊骨頭。
“是不是尼安德特人吃了這頭牛?”“或者他們用這塊骨頭和別人打架”“他們會不會在骨頭上畫畫?”……那塊牛骨很大,但在她手中很輕盈,把她帶入了無限的遐想之中。
那是她人生中的決定性時刻。考古工作就像探險,她不再自我懷疑:“啊,這就是我一生要做的事業。”
于文靜對考古上癮了。“我喜歡待在自然界,喜歡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挖一挖。”
國內陸地遺址發掘
碩士畢業后,她回國在考古單位工作了一段時間,又申請了澳洲的博士。因為她想去更多地方“挖一挖”,導師Andy就有“人類搖籃遺址”南非的考古研究資源。
在南非考古遺址
在南非考古是危險的,“但危險到你會愛上這里,想要再回去挖很多很多次”。
就像于文靜小時候看過的《一千零一夜》中,辛巴達每次航海都歷經了無數的艱險,帶回無數的財寶,但是他仍然不停地再次出發。
說回于文靜的兒時,她的偶像是福爾摩斯,夢想是環游世界。
而考古研究恰如偵探的工作,于文靜需要利用線索,一點點復原過去到底發生了什么。做考古工作的她,現在已經去過地球的七個大洲,實現了小時候的夢想。她還參與發表了頂刊論文,讓更多人看到了她的工作。
如今,她有了新的愿望。比如,她想談戀愛,想上綜藝,還想寫一本考古題材的暢銷書。
“先用鏟子把表層土鏟到桶里運走,看到土質顏色變了之后,改用刷子開始掃,發現石器后,用更小的刷子刷。”在公眾號“詩和魚湯”,于文靜記錄著自己的考古經歷與見聞,為寫書攢素材。
曾有不少人問她:考古是研究恐龍嗎?考古是盜墓嗎?
簡單來說,考古到底是什么呢?
“我會說,考古工作者是探究我們人類從哪里來的偵探。”
熱愛表達的于文靜還喜歡做presentation。她希望未來有機會站在國際舞臺上,讓大家看到一個小小的、有點可愛的中國女孩子,大方又從容地講述考古。
相關論文信息:
https://doi.org/10.1038/s41586-025-09348-6
https://doi.org/10.1016/j.quageo.2025.101696
*文中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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