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我國人文社科領域存在一個普遍現象,即緊跟政策熱點或社會熱點做研究。以“自主知識體系”為例,截至2025年8月31日,知網上收錄的“篇名”為“自主知識體系”的文章多達1210篇。需要指出的是,這個數字還在快速增長。在這1000余篇論文中,既有在普遍意義上探討如何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也有在一級學科意義上探討的,甚至還有一些研究深入到二級學科。換言之,國內有關自主知識體系的研究可謂“全覆蓋、無死角”。而且,如此大規模的研究,就發生在最近兩三年內。
這不禁讓人想起前幾年大火的電影《流浪地球》中的一個詞“飽和式救援”,即為了確保目標實現而不計成本投入遠超所需資源的救援方式。套用到本文,可以用“飽和式研究”來概括短時間內不計成本地對一個熱門主題進行狂轟濫炸式研究的現象。
生成機制
探究飽和式研究的生成土壤,我認為主要有以下幾個因素。
首先是學術評價體系的量化傾向。現行評價體系如職稱晉升、績效考核、人才“帽子”評選等通常過度量化,強調短期內的項目數量或級別、經費數額、核心或頂刊論文發表量、成果批示或采納等顯性指標。顯然,熱點領域“變現”快,更容易發表、更容易獲得項目、更容易滿足考核要求。在這種量化評價體系下,學者們紛紛追逐“熱點”,自然而然就形成了飽和式研究。相對而言,冷門基礎研究明顯“吃虧”,它需要長期積累、風險高、成果產出慢且可能不易發表在高影響因子期刊上,在現行評價體系中處于劣勢。
其次是學者對應用性研究的青睞。中國知識分子自古有“經世致用”的思想,強調學問要對社會和國家有實際的用處,正所謂“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在這種文化基因影響下,人文社科學者更傾向于從事有用的、立竿見影的研究。這種研究取向很容易將大部分學者的目光引向當下迫切需要解決的社會熱點議題,進而造成研究選題的同質化和研究內容的飽和化。此外,政府和公眾也期待學術界能提供及時、有效的解決方案和對策建議。這種強烈的外部需求會引導研究資源向“痛點”“熱點”集中。例如,國家社科基金、部委和地方政府項目等往往緊密圍繞重大現實問題設定選題指南。這種科研資源配置機制,再加上學者們的研究取向,無疑會助長飽和式研究的生成。
最后是學術共同體內部的結構性壓力。這種結構性壓力主要體現在以下兩點:一是發表與認可的壓力。學術期刊為提高引用率,往往會對新興熱點、重大現實問題的研究給予更多關注和發表機會;學者們為了快速建立學術聲譽、獲得同行認可,往往會第一時間追蹤熱點并快速發聲,否則就可能掉隊。二是“學術潮流”與模仿效應。面對海量文獻,學者,尤其青年學者傾向于選擇已有大量研究基礎、資料相對豐富、方法論相對成熟的熱點領域作為切入點,降低研究風險和成本;同時,當其他學者看到同行因研究某熱點而快速獲得項目、發表、晉升和聲譽,會產生強烈的模仿和跟隨效應。這兩股壓力都易催生飽和式研究。
負面效應
當政策熱點或社會熱點出現時,飽和式研究往往隨之發生。追蹤熱點本身沒有錯,它有助于提升研究的社會相關性,避免學者們自娛自樂、閉門造車。但問題是,當大部分學者停下手頭原有的研究,一窩蜂地追熱點,其負面效應也就隨之而來。
其一,學術質量滑坡。飽和式研究往往追求速度和數量,代價是研究深度與嚴謹性的削弱。例如,研究設計趨于簡化,理論構建流于對政策話語的復述或套用既有框架,缺乏原創性的概念提煉與批判性反思。其結果是大量“學術快消品”充斥學界——表面繁榮卻內容同質、思想貧瘠。這不僅浪費學術資源,而且導致針對中國復雜實踐的理論解釋長期停留在表面,難以形成具有國際對話能力的原創知識體系,造成實質性的“理論空心化”。
其二,學科生態失衡。在飽和式研究的背后,資源與注意力過度集中于少數熱點領域,這帶來一個嚴重的問題:學術生態失衡。基礎理論研究、冷門方向、長周期探索性課題因缺乏“熱度”而面臨經費萎縮、人才流失、發表困難的問題。這種情形扭曲了學科的自然生長,抑制了多元化學術脈絡的生成。同時,熱點領域內“千軍萬馬過獨木橋”也會引發惡性競爭,導致低水平重復研究泛濫,真正具有顛覆性潛力的創新思想或因非主流而被埋沒,或因需要長期鉆研而被邊緣化。
其三,學者發展陷阱。對年輕學者而言,被迫卷入飽和式研究構成“發展陷阱”。為滿足“非升即走”或職稱晉升等嚴苛考核要求,他們不得不優先選擇能快速產出的熱點議題,犧牲個人長期學術志趣與深度研究方向。這不僅可能導致其學術身份模糊、難以形成獨特專長,更在職業早期就強化了功利導向的學術習慣。對資深教授而言,卷入飽和式研究可能稀釋其學術領導力,損害學術聲譽,甚至因倉促研究面臨數據、方法或結論上的倫理爭議。
其四,社會服務效能弱化。表面上看,飽和式研究形成的一個原因是“經世致用”的思想。但由于前面提到的幾點原因,飽和式研究模式下生產的知識未必真正“有用”。事實上,在當前的熱點研究中,不少論文難以觸及復雜社會問題的深層結構與矛盾根源,提出的對策建議往往缺乏系統性和前瞻性,淪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應景方案。更嚴重的是,方法論缺陷或結論偏頗的研究一旦被政策采納,可能帶來不可預見的負面后果。此外,學術界過度依附政策話語,喪失獨立批判視角,使其難以擔當起社會“清醒頭腦”的角色,無法為決策提供真正具有預警性、反思性的多元智力支持,長遠來看,反而會損害政策制定的科學性與包容性。
超越之道
當下,我國人文社科學界特別強調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背后反映的是對原始創新的強烈渴望。需要承認,我們研究中所采用的基礎理論,絕大部分為外國學者提出來的。顯然,飽和式研究恐難以實現原始創新的目標。因為原始創新和顛覆性創新往往意味著不走尋常路,而且很大概率是一條未知之路、冒險之路、孤獨之路。因此,在追求原始創新的征途中,不太可能出現飽和式研究的現象。鑒于此,我們亟須改革以超越當前愈演愈烈的飽和式研究模式。
第一,重塑學術評價體系。現行評價體系過度依賴論文數量、項目經費、期刊等級等易量化指標。改革須建立多維分類評價機制。其一,對基礎研究與應用研究進行分類評價。基礎理論探索重點考察其概念創新性、邏輯嚴密性、學科奠基價值及長期影響力;應用對策研究則側重政策轉化實效、社會問題解決能力及跨學科整合度。其二,推行代表作制度。推行代表作制度是破除“唯論文、唯數量”學術積弊的關鍵改革。在具體實施過程中,可以降低數量權重,要求學者提交1~3項標志性成果,由國際和國內同行評議其原創貢獻。其三,鼓勵長周期研究。長周期研究是指需要多年甚至數十年持續投入才能取得實質性突破的學術探索,其核心在于尊重知識生長的自然規律,允許學者在長期專注中沉淀思想、反復驗證、孕育原創。這要求高校延長評價周期,建構“時間友好型”評價體系。
第二,優化資源配置機制。資源高度向政策熱點傾斜是飽和式研究生成的物質溫床。改革必須優化學術資源配置:其一,設立長周期的“種子基金”。政府和學校為原創設想提供小額啟動資金,允許“高風險、高潛力”課題試錯。同時,對重大理論攻關項目給予10年期資助,免除中期考核的發表壓力。其二,建立冷門領域保護機制。對瀕危學科及非主流學派實施定向資助,避免知識譜系斷裂。其三,完善學術期刊選題機制。當前,學術期刊熱衷于刊發熱點文章,這極不利于學術成果的百花齊放。學術期刊作為一種稀缺資源和學術公器,亟須改變“熱點依賴癥”,推動學術生產從“追逐流量”回歸“創造知識”。這既需要期刊建立更嚴苛的學術篩選機制,也需國家層面通過評價改革切斷熱點與資源的強制關聯。
第三,營造自由、寬松的學術文化。原始創新往往是一條未知之路、不確定之路。因此,營造一種自由探索、寬容失敗的學術文化,對于打破飽和式研究模式極為重要。改革可以考慮從以下兩方面著手:一是重構學術交流生態。減少以項目申報、成果匯報為目的的形式化會議;支持創辦跨學派對話期刊,刊登交鋒觀點而非共識性論述。二是培育寬容失敗的創新文化生態。借助各類媒體平臺,通過廣泛深入的宣傳活動,傳播寬容失敗的理念,以典型案例的表彰和宣傳為抓手,扭轉社會普遍存在的以成敗論英雄的錯誤認知。
(作者系浙江師范大學高質量教育發展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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