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品《團圓》。
▲觀眾在參觀展品《回憶之樹》。展覽主辦方供圖
■本報記者 楊晨 通訊員 羅莎
“這些線怎么都是彎的?為什么不拉直?”
6年前,電子科技大學(以下簡稱電子科大)與四川美術學院(以下簡稱川美)首屆“科技+藝術”聯展籌備期間,一句來自川美合作者的提問,讓電子科大教授、策展人之一的彭岷有點“蒙”。
只見幾條電線從藝術裝置背后蜿蜒而出,在地面上自然盤踞。彭岷沒想到,平日實驗室里的常態,在這里成了“問題”。“畢竟線怎么走不重要,能通電就行。”
彭岷很快意識到,藝術展廳里有另一套語言體系。
“展品的任何細節都是無聲表達。”川美團隊解釋,“每一根線,哪怕是微小的弧度或傾斜,都有它的創作意圖。”
由20余位導師帶領的策展團隊中,一邊是精通代碼、算法與硬件實現的工科生,一邊是熟稔觀念、視覺與空間敘事的藝術生。這樣的“碰撞”,在過去6年中發生過不止一次。
他們不只是在辦展,更是在嘗試“破除”理工與藝術的學科壁壘,走出一條如“庖丁解牛”般“道技合一”的共生路徑,并致力“解”出既懂技術、又會創作、兼具審美力的復合型人才。
10月9日,兩校迎來了第五屆“科技+藝術”聯展的開幕。這也是雙方的第9場聯合展覽。
破壁不難,共生不易。“解牛之技”需要在時間中持續磨礪和演進。
藝術要“發問”
那些被認為彎曲得沒有“意義”的線纜,終究被捋得橫平豎直。
此外,川美團隊堅持在展品背景里,無關的雜色一律用純白色覆蓋或隱藏。他們的邏輯是,面對有觀展經驗的觀眾,任何無意義的視覺元素都可能引發誤讀:“為什么這里是紅色的?藝術家想表達什么?”
如果無法回答,就讓干擾消失。
但彭岷后來發現,這樣的“完美規范”在融入了技術表現的創作中有點理想化,“一通電加上機械運轉,這樣的‘細節’偶爾也不太控制得住”。
雙方的“磨合”,不僅產生于“高效至上的工程思維”和“意義先行的藝術執念”兩種不同“語境”中,更體現在對“藝術”本身的理解上。
電子科大于2018年推出“新工科+新藝術”教改項目——“交互新媒體藝術輔修專業”(iArt),與川美開啟聯合教學與創作。起初上層設計的目的明確、直接,就是提高學生的審美意識與人文關懷。
但在交流中,川美造型藝術學院院長、教授唐勇提出“藝術不是單純為了視覺,也不是為了單一地滿足大眾審美需要。”他認為要把個人的思考融入作品之中,“藝術是要發問的”。
為此,川美團隊拿出不少當代藝術作品的案例與電子科大團隊討論,解釋藝術視覺形式之下的本質和邏輯。
雙方逐漸達成共識,而實際上做的也是兼顧和平衡——既要保持視覺的感染力,又要讓展陳成為思想的載體。
第五屆展覽以“遙感——技術想象與日常情境”為主題,會集20余位導師與52名學生,呈現20余組跨媒介作品。展品涵蓋機械互動裝置、數據可視化影像、生成藝術等多種形態,將紅外傳感、電機控制等技術,與自然意象、社會觀察、情感反思深度融合。
唐勇介紹,展覽不“炫技”,旨在超越時間和空間概念,拓展觀眾感知與情感的邊界。“當技術介入藝術,它不僅能強化視覺的感受,更能超越物理現場的局限,觸及人類情感的溝通,甚至反過來審視技術本身為人類社會帶來的機遇與困擾。”
在展廳一角,一張鋪著紅布的圓桌吸引了多人駐足。桌上餐盤內裝的并非佳肴,而是一塊塊屏幕。其中顯示的,有“好久沒回家”的感慨、“祝大家新年快樂”的祝福,也不乏“新車多少錢”“期末考多少分”的問詢。作品名稱叫《團圓》。當觀眾圍繞圓桌,將觸發相應的感應裝置,導致桌子傾斜,桌上餐盤屏幕話語也會切換、變形和重組。
創作團隊介紹,物理的失衡與文字的變動,既隱喻宴席中微妙的情感張力,亦呼應著個體在不同人生階段對“團圓”的復雜感知——它在親密與疏離、期盼與壓力之間搖擺。
這件勾勒出當代家庭微妙關系的作品,無論是理科生還是工科生,都能共情這份甜蜜的“重量”。
“化學反應”
為了達成平衡,兩校在聯合教學與策展中采取打破傳統的教學方式。
“大量采用工作坊、藝術沙龍和專題講座等形式。”唐勇表示,這個過程中兩校的老師都摒棄了單向的知識灌輸,而是搭建一個讓雙方學生共同創作、自由碰撞的平臺。
最初設想中,電子科大的理工科學生負責技術實現,如傳感器、編程、機械控制。來自川美的藝術生則負責概念發起、藝術構思與視覺表達。既有不同學校不同學科之間的“切磋”,也有同校不同學科之間的配合。
唐勇強調,在這場“學生間的交流”中,老師們有意退后一步,讓學生們自行組隊,自發去理解對方領域的“語言”。
讓彭岷驚奇的是,工科生沒有那么不解“藝術風情”,而文科生往往也具備一些“理工邏輯”。“這是跨界的美妙之所在。”
他還發現,當電子科大學生被“扔進”展廳,與川美學生的作品為鄰并對比時,“就知道應該往哪個方向努力”。這樣的“自省”,遠比苦口婆心的說教有效。
彭岷將這套教學方法比喻為一個“壓力鍋”,甚至是一個“挖好的坑”。“你不把他扔到坑里去,他是不學的。”他笑稱,教育者不再預設路徑、規定命題,而是創造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環境,在設置好必要“檢查點”的同時,放手讓學生們自己去摸索、試錯甚至“掉進溝里”。
“我們也希望他們互相‘琢磨’各自的作品,不是簡單的物理拼接,而是產生真正的化學反應。”彭岷說道。
化學反應,勢必有“沖突”、妥協和取舍。此次展覽中廣受好評的作品《回憶之樹》的創作過程就一波三折,綜合考慮技術實現、采購成本、意象表達、用戶畫像……方案更換了20多版。
最初,創作團隊設想用多個發光的瓶子構建一座“回憶櫥柜”,讓人與影在其中交互。考慮到瓶子內置燈泡的走線會破壞調性,又不得不放棄。
團隊也經歷了從“具體敘事”到“抽象質感”的轉變。回憶具有物體依附性,可能具化為一張票,或一本日記。團隊成員賀奕豪說,他們曾嘗試呈現某段具體回憶,但也被放棄。因為他們意識到真正要表達的并非某段特定往事,而是“回憶”本身那種朦朧、流動、被重構的質感。
過程中,大家有時不得不“向這個世界的物理法則妥協”,為了技術實現修改部分藝術設想,卻被彭岷批評:“方案降級太多。”
因為效率的緣故,原計劃去年面世的作品,中途被取消。團隊成員方怡丹直言曾有些不甘心。
“今年,我們有了新的思考。認為回憶不僅是依附,更具有生長性。因為其可能被修飾,影響未來的選擇。”這一洞察讓團隊引入“樹”的意象。他們嘗試過用鋁制幾何樹,但最終選擇撿來的樹枝。他們放棄了燈泡照明,轉而利用鏡面反射光線。團隊成員顏瑾溪介紹,觀眾踩上藝術裝置前設的壓力傳感器,便能觸發風扇與投影,使得掛在每一個枝頭上的鏡片隨風和光閃動。
觀展人在視覺體驗中走入一個關于記憶的隱喻場,傳感器和電扇的走線隱于地面和天花板。而團隊內部、師生之間,還有創作者自己,在此也都找到某種平衡。方怡丹感嘆:“藝術也許是需要時間自己悟的。”
摸著石頭過河
聯合辦展雖是“鐵打的營盤”,但參展的學生卻是“流動的”。
“我們每年都會碰到‘新瓜蛋子’,今年參展的明年未必就會繼續。”彭岷直言不諱,許多往年積累的經驗與教訓,即便整理成案例交給新一年參展的學生,他們往往也充耳不聞。“非要等自己犯了錯,才后悔浪費了不必要的時間與資源。”
唐勇承認,這對展覽指導教師是持續的挑戰。“每年都要精練課程邏輯,抓住關鍵點,幫助學生在有限時間內理解藝術與科技融合的內在邏輯。”
不過他們都愿意付出足夠的耐心,因為對每一個學生而言,這是人生中第一件被眾人觀看的作品。“哪怕他們未來不走這條路,一個程序員或工程師經歷過這樣的創作,或多或少會對美有真切的感知,日后對風、花、樹葉、光影……都會產生不一樣的感受。”彭岷說。
“不動手出不來工程師。”他指出,電子科大的出發點,是培養“懂藝術的工程師”。以一種能激發靈性與熱情的方式,讓學生真正動手、全心投入藝術創作。
“從川美角度,我們想要懂技術的藝術家。”唐勇看重藝術創作者能學會如何將技術轉化為創作語言。畢竟當今藝術早已超越了傳統的繪畫與雕塑范疇,它是一個融合了技術、材料、影像等多種媒介的綜合形態。他補充道,6年聯合辦展,共同尋找的是“科技+藝術”人才培養的方法。
基于前期的努力,雙方于今年又合作創立了全國首個“電子信息工程+實驗藝術”聯合學士學位項目,以期開展更持續深入的教育。
但一切都是“摸著石頭過河”。若將視野放寬至中國現代藝術的發展歷程,這條路同樣充滿坎坷。長期以來,在西方主導的藝術教育體系下,國內面臨原創乏力與理論建構不足的困境,而公眾審美又停留在“像不像”“美不美”層面。
“當然,我們不應陷入東西對立的狹隘立場,應以開放姿態學習,并融入中國傳統文化,逐步找到自身的定位。”唐勇認為,藝術的核心在于創新,在于它能否給社會與人類意識帶來提升。
隨即他再次強調,在這個時代,新媒介、新技術不斷涌現,如何借助它們拓展藝術的邊界,回應今天的現實,正是聯合辦展希望引導學生去思考的。“如今藝術的發展重在方法、媒介與表達的創新,而非主題的重復。”
從短期來講,唐勇和策展人并不期待該展覽本身能“超越”什么。“但只要學生從中理解了技術與藝術的關系,體會到實踐性、前沿性與創新性對藝術的重要性,未來就有可能創造出不一樣的作品。”唐勇說。
《中國科學報》 (2025-10-17 第4版 文化)本文鏈接:6年9展,“科技+藝術”如何破壁共生http://www.sq15.cn/show-11-2716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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