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群星歸來》,[波蘭]斯坦尼斯瓦夫·萊姆著,阿古譯,譯林出版社2025年9月出版,定價:56元
■張在
127年后,宇航員哈爾·布雷格從太陽系外返回地球,沒有鮮花、沒有親人,更沒有迎接英雄凱旋的人潮歡呼。對于祖先們的回歸,只有一句滾動的標題新聞報道。一切從前熟悉的事物都消逝了,在滿天穿梭的飛行器和眼花繚亂的移動長條里,他找不到通勤的出口,像尼安德特人迷失在現代地鐵站。他成為美麗新世界的一個古人、一個文盲、一個孤兒,氣餒和抑郁隨之而來,占據他此后一生……
這就是波蘭科幻作家、哲學家萊姆的小說《從群星歸來》中主人公面臨的重重困境:在一個完全沒有恐懼、技術超級發達的理想烏托邦,這位人類曾經的宇航英雄,人類智力和體能巔峰的代表,仿佛癡呆兒,到處是夢魘,隨時惡托邦,每每沉溺于沮喪、懷疑、憤怒和自殺的情緒中。未來完美而陌生,對他從前的價值觀產生了毀滅性沖擊。人類的宇航為何陷落?美麗新世界的黑暗何在?當未來不以舊人類為依歸,予將何適?
60年前的想象依舊震撼
科幻小說的魅力之一在于驚奇感。萊姆的小說寫于1961年,離今天有一甲子之遠,這足以令多數讀者皺眉。有經驗的讀者往往在意小說寫作年代,小說中曾經描述的“未來”,已被時間線拋后,成為“過去”。凡爾納《氣球上的五星期》中,人類借助熱氣球環游世界,今天這已成為定制化的旅游特色項目;《海底兩萬里》的潛水艇則成為軍事和科學的普遍設施;威爾斯《世界之戰》里的火星,根本沒有火星人……那個時代超前的“新奇”,今天已絲毫喚不起人們的熱情,使讀者失去驚奇感。科幻也蒙上了時間之塵,成為倉庫里的舊物。
讓我們列一個“萊姆新奇之物”的不完全名單:電動車,沒有輪子、狀如黑色水滴的流線體,一次充電可使用到報廢;服裝,由材料即時噴繪而成,時尚便捷,可隨時換裝塑形;運輸,天空中飛滿矩形長條,街道被完全改造為自動步履;建筑,利用自然山體進行的巨型環境工程,通常高達千米;現視,虛擬現實和增強現實的完全實現,取代電影技術;遠模,可以觸摸一切、身臨其境但毫無危險的秘境擬真;覽觀器,通過水晶體存儲的電子閱讀器,永遠只有一頁——這是現在的kindle;誦讀器,可以朗讀文學,朗讀音可設為任何聲音、節奏和情感色彩——這是聽書!
驚人的想象,有些實現了,有些具備可能性,有些遙不可及。這些1961年天才的創意,仍能給2025年的讀者帶來震撼。不過,我們也能看到時代的局限——萊姆沒有預料到網絡的發生,所以他會去寫“水晶體存儲”而不是“云存儲和云計算”;他也沒有料到人工智能和仿生技術的發展,他像阿西莫夫一樣,選擇機器人成為人類社會主要的替代勞動力。
不過,科幻小說講求“新奇”性,其意義并非科學普及和精準預測,無論是否精準命中未來,更多的是利用想象力進行未來可能性的推演。
在美麗新世界,主人公如何一步步走向崩潰
如此美好的世界,這位美麗新世界的孤兒,到底遭遇了怎樣巨大的心靈沖擊呢?
除物質層面的創新外,小說宏大的烏托邦世界的設定,通過兩大關鍵技術奠定未來的基石。
第一個技術是對暴力和侵略性的手術閹割。這種手術是在新生兒時期,通過一組蛋白水解酶,作用于生命早期發育的前腦。這消除了攻擊行為與積極情緒之間的聯系。這是一個消滅了殺戮行為的世界。
在主人公看來,人類正因為有血性、敢冒險、富于激情,才產生了無數美妙的事物,過去文明中的輝煌成就、革命樂觀主義的戰天斗地,是力量和決心的體現,成功的道路充滿危險,需要無數人的犧牲和妥協。而且,“善與惡相輔相成,揮之不去的陰暗面,是所有人類事業的本質”。主人公因此面臨著文化休克——眼前如此平心靜氣的人類、高度發達的文明,為他提供了反證。他由此陷入深深的情理矛盾。
萊姆沒有止步于此,第二個技術產生了。科幻作為推測文學的邏輯,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既然在這樣的社會,人類沒有爭斗和犧牲,那么必然有著某種革命性的力量,維護著這種“天真”——新人類馴服了萬有引力。
重力工程學提供了針對危險的解決方案。例如交通工具,每一個水上或空中的飛行器,都必須具備一個小黑盒,在危急時刻,飛行器墜毀、相撞,小黑盒會釋放出一種“反重力場”的緩沖力,與撞擊產生的慣性相抵,結果為零。這個數學上的零,成為實實在在的現實,它會吸收事故中所產生的震動和能量,解決所有的交通危機。
主人公的心態再次崩潰了——如果這種反重力技術用于宇航,他何至于要長年累月地艱苦訓練,尤其是忍受痛苦的加速度訓練。他引以為豪的鋼鐵意志,在技術面前成為笑話。
那么,社會系統運轉得到了技術的保障,可總有一些危險的工作,在人類對冒險的天然拒斥下,又如何開展呢?萊姆引入了機器人伴生系統,甚至連更新和銷毀機器人的工作,也由機器人管理。小說里震撼的一幕出現了:主人公來到垃圾焚燒站,聽到四處的求救聲。他駐足了很久才明白是機器人在焚燒機器人,而新人類出于“人道”,把這些“危險”的工作都安排給了機器人,人類并不涉足其中。主人公的“人性”也受到了挑戰。
更令主人公崩潰的是,他得到了一名未來女子的垂青。萊姆借此揭示未來社會的婚姻形態。婚姻一般維持5~10年,自由結合,隨時解約。主人公愛上的未來女子剛好是某人之妻,他為此深有負罪感。于是,他向女子多次提出,“一定要和你丈夫談談”,在他看來,要開誠布公地解決這件事。而女子覺得非常奇怪,為什么主人公總要“和她丈夫談談”,她覺得這完全是她的私事。萊姆在這里諷刺了現實世界的男女關系,舊人類自認為的紳士行為和意識,把求偶當作“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決斗和談判”,實則是把女子當作一件物品進行讓渡。而在這個新世界,女子真正成為平等個體,不再奴役于社會分配。
但主人公又疑惑地覺察,這位未來女子對自己有著某種深層次的恐懼。他最終明白了,原來她擔心所謂的“和你丈夫談談”,是防備男主人公作為一名原始人,殺害她的丈夫。他在她眼中,是暴力機器,完全不可預測——當主人公明白這點,他感覺到了奇恥大辱,憤而飆車自殺。這位曾經的宇航員、心智十分平和的高級知識分子,在未來人類的眼中,近乎禽獸。
這精彩的戲劇性羞辱,是在不斷拷問現實世界的價值體系。今天我們習以為常的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在未來人類看來,近乎野蠻。
主人公全面的心理和情感的潰敗、他所受到的未來壓制,如此必然且富有邏輯,同時又充滿新奇。
萊姆覺得還不夠,他還要更進一層,在最重要的人生意義上,諸如宇航員的事業、理想和價值觀上全面擊潰主人公。萊姆要論證宇航的陷落。
在這樣的烏托邦,通過宇宙航行探索文明已沒有意義。抵達宇宙深處,宇航員的主觀時間,只會流逝幾個月或一年多。但在遠航期間,地球上的時間已過去數億年。歸來者們會發現,完全無法適應地球上的新文明。宇航員是人類的使者,他們被派出尋找一個答案,而在回歸之前,人類社會就一定已得到答案。主人公意識到,一切探索都是徒勞,過去的豐功偉業成為鏡花水月,他完全無法面對自己的一生。
不過,萊姆覺得這樣太過殘忍。在全書的末尾,有一絲溫暖:一群歸來的宇航員,盡管被社會拋棄,他們利用新世界的引力技術,改造飛船,離開令他們陌生的地球故鄉,飛往冰冷卻溫暖、代表光榮與使命的宇宙深處。心理被擊潰的主人公爬上了山巔,目送他們遠去,他決心留在地球,勇敢地面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世界。這何嘗不是舊人類價值閃亮輝煌的明證?
萊姆怎樣寫長篇小說
我們看到,萊姆的小說沒有強烈的故事性。事實上,整本小說的故事懸念在第一章前三頁就已經寫完了:創傷,一切價值消散。其后的各種冒險,都是自我和解的旅程。
萊姆擺脫了故事,而專注于描寫被未來沖垮的心靈際遇。這個人,面對時代的滄海桑田,面對技術的革命性躍遷;面臨著自我價值觀的認同,面臨著個體心靈的重建——極微小又極宏大。
萊姆改造了烏托邦小說。他擺脫了烏托邦小說的固有難題。由于烏托邦小說主要展現理想世界的秩序,作品中往往觀念大于形象、論理大于情感,聚焦社會結構而忽視個體的人。過去的烏托邦小說中,主人公漫游未來的歷程中,總像一位行走的導游,堪稱紙片人,面向讀者喋喋不休地展示著“新奇之物”的寶藏,回答著各種問題,發出各種驚喜的尖叫——萊姆完全沒有這樣。
他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放置于新世界,讓他分崩離析,最終完成心智的重建。小說的主線放在了人物的心理、道德、價值觀困境上,他要怎樣擺脫這種無力感?這是嚴肅文學的敘事方法,通過主人公的心靈沖突來不斷刺激小說的發展,使得人物充滿血肉和個性。這部科幻小說因此具有了內在的情理沖突,劇烈燃燒到結尾。我們這位宇航員,經歷了古希臘人物所不曾遭遇的命運戲弄,呈現出嶄新而壯美的悲劇沖突。萊姆以科幻為形式載體,以文學的心靈沖突為手段,賦予現實以技術和哲學層面的未來學研究。一定意義上說,這部小說是惡托邦里的烏托邦,又是烏托邦里的惡托邦。如何評價,全看觀察的視角。是舊人類還是后人類,隨著你的選擇而發生迭異。
在萊姆的年代,人類洋溢著樂觀的英雄主義,對征服宇宙抱有信念。萊姆選擇了一個奇特的角度:當英雄歸來,那些等待的人早已逝去,不再有人為其加冕,怎么辦?
失望嗎?或許這才是答案——萊姆是波蘭宇航協會的創立者;波蘭的第一顆人造衛星,名叫萊姆。
(作者系作家、釣魚城科幻學院創始人)
《中國科學報》(2025-10-31第3版讀書)本文鏈接:都2025了,60年前的科幻小說還能擊潰我們?|薦書http://www.sq15.cn/show-11-27662-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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