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知名風險投資人、Union Square Ventures(USV)執(zhí)行合伙人阿爾伯特·溫格(Albert Wenger)(鄭青亭/攝)
南方財經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鄭青亭 北京報道
“人們誤以為數字技術只是工業(yè)時代的延續(xù)。實際上,數字技術帶來的變革與1萬年前開啟的農業(yè)時代或400年前開啟的工業(yè)時代同樣深遠。這兩次變革徹底重塑了人類的生活方式,而數字技術是人類的第三次偉大飛躍。”
美國知名風險投資人、Union Square Ventures(USV)執(zhí)行合伙人阿爾伯特·溫格(Albert Wenger)近日在北京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獨家專訪時這樣說。他表示,以人工智能引領的數字技術在帶來巨大機遇的同時,也給現有的經濟與社會結構帶來深刻挑戰(zhàn)。
20世紀80年代初,十幾歲的溫格在德國愛上了計算機,很早就開始為公司編寫軟件。隨后,他前往美國讀書,在哈佛大學求學期間主修經濟學和計算機科學,并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博士學位。畢業(yè)之后,他創(chuàng)辦了一家早期的互聯網醫(yī)療公司。進入風險投資行業(yè)后,他投資了電商平臺 Etsy、數據庫 MongoDB 和云通信公司Twilio等提供變革性數字技術和服務的公司。
作為風險投資者,他常常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下一個大趨勢是什么?”在他看來,人們往往關注技術而忽視了真正的變革。于是,他在《資本之后的世界》(《World After Capital》)中大膽地預言:人類正在經歷第三次非線性巨變——從工業(yè)時代邁向知識時代。
長期以來,我們都生活在資本稀缺的世界之中。幾乎所有經濟理論與社會結構的基石,都立足于這一假設。但溫格認為,數字技術爆發(fā)式的增長,正在徹底顛覆這個前提,“注意力稀缺”正在取代“資本稀缺”成為核心矛盾。
究其原因,溫格認為,數字技術的本質與過往技術非常不同:其一是零邊際成本,信息復制幾乎免費,“知識可以喂飽世界”;其二是計算普適性,AI能完成任何可計算任務,“創(chuàng)造力不再是人類專利”。
在溫格看來,傳統(tǒng)市場擅長配置資本,卻無法有效分配注意力。諸如氣候變化、太空旅行等全球性議題缺乏明確的市場需求方,因而難以獲得足夠關注。他特別指出,中國在非市場領域的注意力分配——如科學、高鐵、能源技術等方面——表現出色,而西方則過度依賴市場,導致關鍵議題被忽視。
溫格強調,工業(yè)時代向知識時代的轉型已在進行中,并引發(fā)了巨大的動蕩和不確定性。政府、企業(yè)與社會必須共同思考如何利用技術——尤其是人工智能——構建一個更均衡、關注人類整體福祉的知識時代。“當我們告別工業(yè)時代時,我們存在的意義將不再僅僅局限于擁有一份工作或進行無休止的物質消費。反之,我們需要尋找一個與知識時代相匹配的存在的意義。”
數字技術:人類第三次文明飛躍
《21世紀》:請首先談談你創(chuàng)作這本書的靈感來源是什么?你從何時開始對這個話題感興趣?
溫格:我在德國長大,從小就愛上了計算機,還曾贏得德國全國計算機科學競賽。之后,我前往美國,在哈佛大學和麻省理工攻讀了計算機科學和經濟學。我很早就意識到,計算機將對經濟運行產生深遠影響,后來我更確信,它的影響遠超經濟,關乎整個社會的運作方式。在過去20年作為風險投資家的經歷中,我常常比別人更早看到新興趨勢。這讓我深信,人們對數字技術重要性的理解存在深刻誤區(qū),而這本書正是為了糾正這種誤解。
《21世紀》:你說的這種誤解是什么?
溫格:人們誤以為數字技術只是工業(yè)時代的延續(xù)。實際上,數字技術帶來的變革與1萬年前開啟的農業(yè)時代或400年前開啟的工業(yè)時代同樣深遠。這兩次變革徹底重塑了人類的生活方式,而數字技術是人類的第三次偉大飛躍。
《21世紀》:我們絕不能低估這場革命的意義,因為人類正經歷第三次文明飛躍,從工業(yè)時代過渡到知識時代。與之前的飛躍相比,這次有何不同?
溫格:轉型的核心驅動力是稀缺性的改變。在狩獵采集時代,食物是稀缺資源——找不到食物就得遷徙或餓死。進入農業(yè)時代,稀缺性從食物轉移至土地——只要擁有足夠的耕地,農業(yè)社會就能夠實現繁榮。
在大約400年前啟蒙運動開始時,一系列新的技術推動了工業(yè)革命,使得稀缺性從食物和土地轉向了資本——建筑、機器和道路。隨著人口的增長,我們面臨如何建造農業(yè)機器、生產肥料以及建設住房以滿足需求的挑戰(zhàn),因此,資本變得稀缺。
如今,我們又處在一個過渡期。數字技術正將稀缺性由資本轉移到了人們的注意力上。在技術層面上,資本已不再是限制我們滿足個人需求的因素,對于發(fā)達經濟體來說尤其如此。如今,在信息過載之下,人類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資源,恰當分配我們所擁有的注意力成了人類面臨的一個關鍵挑戰(zhàn)。
《21世紀》:你強調數字技術將我們的焦點轉向注意力。在資本主義常將金錢等同于權力的時代,為什么金錢買不到注意力?
溫格:市場和價格機制在積累資本方面非常有效,中國通過擁抱競爭市場證明了這一點。但市場無法有效分配注意力,因為最重要的問題——如氣候變化、隕石撞擊或流行病——缺乏明確的需求和供給。受氣候變化影響的未來世代無法表達需求,市場也無法為像隕石撞擊這樣的存在性風險或太空探索這樣的機會分配足夠的注意力。
美國過于依賴市場化解決方案,忽視了非市場優(yōu)先事項。而中國在市場之外分配注意力方面做得很好,推動了科學、能源和高鐵的巨大進步。在我看來,西方世界將太多注意力困在市場體系中,導致我們對關鍵問題關注不足。
技術為何不能自動造福所有人?
《21世紀》:你提到技術擴展了可能性,但不會自動改善每個人的生活。原因是什么?生成式人工智能會加劇這種不平等嗎?
溫格:歷史上,技術飛躍常導致不平等加劇。正如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在《權力與進步》(Power and Progress)中探討了技術與權力分配的關系,指出數字技術通過冪律效應加劇這種不平等。想想YouTube,最受歡迎的視頻有幾十億觀看量,最少的只有一兩次。這種動態(tài)造成極端差距:最大公司遠超第二大公司;頂尖AI工程師年薪千萬,而其他工程師勉強糊口。我們不必消除冪律效應,但必須利用技術紅利“為所有人抬高底線”。
我在書中提出引入全民基本收入制度的設想,確保每個人的基本需求得到滿足,不必受到工作循環(huán)的束縛,從而可以有更多精力從事照顧家人或者保護環(huán)境這類至關重要但無報酬的工作。
《21世紀》:誰應承擔“抬高底線”的責任?
溫格:在我看來有兩種關鍵的方式。首先,政府應該扮演關鍵角色,歷史上每次大轉型都需要政府重塑體系以適應新現實。其次,也可以有一些去中心化的嘗試,比如基于“普遍基本收入”理念的加密貨幣Circles項目(編者注:這是Martin K?ppelmann提出的一種全新貨幣系統(tǒng),該系統(tǒng)基于個性化的“個人”加密貨幣以及這些貨幣之間所構建的信任社會圖譜。“Circles”貨幣體系的目的是公平分配貨幣,隨著時間的流逝最終實現財富均等化,并像 “普遍基本收入”概念一樣發(fā)揮作用)。
《21世紀》:你在書中說,當前,世界正被兩股力量撕扯:一部分人渴望回到過去,另一部分人在工業(yè)時代的思維牢籠中推進技術發(fā)展。你能否展開談談?人工智能如何放大或減小這些力量?
溫格:受制于過時思維,自動化目前僅造福了少數人,同時大規(guī)模壓榨著社會其他階層。工業(yè)時代過分強調工作和職業(yè)的重要性。實際上,人工智能帶來的自動化可以讓我們從事更人性化的事業(yè),比如,在農耕時代,80%的人口從事農業(yè),這一比例如今已經降到20%,甚至在有些經濟體已僅有3%。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能否利用下一波自動化浪潮來釋放更多的注意力,去做一些明顯是人類的事情?為了實現這一點,我們必須放棄某些陳舊的觀念,如“每個人都必須有一份工作”、“如果沒有工作就不是有生產力的社會成員”等。
在轉型過程中,一些領導人提出了簡單化且充滿民粹主義色彩的答案,回應這些難題,他們呼吁回到過去。我們生活在一個非常小的星球上,我們必須要為了整個人類的利益團結在一起,以探索氣候變化和太空旅行等重大議題。為此,我們有必要建立一套共同的核心價值觀,以安全地從工業(yè)時代過渡到知識時代。值得一提的是,中方不久前在上合天津峰會上提出全球治理倡議,這是一個非常值得關注的想法。
中國在全球AI競賽中強勢崛起
《21世紀》:作為一位資深風險投資家,你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下硅谷在人工智能方面的進展?未來有哪些發(fā)展方向值得關注?
溫格:首先,人工智能的突破是全球性的,不僅僅發(fā)生在硅谷。中國也作出了重大貢獻,比如DeepSeek模型。人工智能的概念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已出現,但直到大約10年前才開始真正發(fā)揮作用,此后進步呈指數級增長。我在書中用人類飛行史作比喻:幾千年來,我們夢想飛翔卻無能為力,直到20世紀初突破了技術瓶頸,到1969年人類登上月球。同樣,人工智能從無法實現到如今幾乎能與人類交互,進展神速。
現在,我們正處于一場全球競賽,目標是實現通用人工智能(AGI)甚至超級人工智能(ASI)。與此同時,材料科學、生物學和機器人等領域正經歷技術與初創(chuàng)企業(yè)的“寒武紀大爆發(fā)”,對投資者來說,這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時刻。
《21世紀》:在這場全球人工智能競賽中,中國處于什么位置?
溫格:中國表現卓越,原因有二:首先,中國在開發(fā)高效人工智能模型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果,用更少的資源、能源和成本構建了強大模型。這很重要,因為當前的前沿模型耗費巨大,而人腦的學習效率遠超計算機。中國在學習和推理效率上的進步令人矚目。其次,中國對開源人工智能的貢獻非常重要。我在書中提出,“知識是人類世代積累的集體遺產”。開源模型確保知識的廣泛可及,推動進一步創(chuàng)新。中國的開源路線讓我非常興奮。
《21世紀》:你在書中說,人類正站在創(chuàng)造超人類和新人類的門檻上。在你看來,我們距離超級智能還有多遠?可能帶來哪些風險?
溫格:這很難預測,因為人工智能是人類首個自我改進的技術。汽車需要人類設計改進,而AI系統(tǒng)能自我優(yōu)化。因此,可能明天就實現超級智能,也可能需要十年,我們無從知曉。風險在于我們對“對齊問題”關注不足:如何確保超級智能與人類福祉一致?
有些超人類主義者認為,只要機器在進步,人類消失不消失無所謂,但我認為人類值得繼續(xù)存續(xù)下去。因此,我們應該思考最核心的人文主義價值觀是什么,在這些超級智能誕生之前把這些價值觀灌輸給它們。在我看來,我們需要認真地看待這種風險。
與此同時,我們還應該思考如何對待這些新人類。我們絕不能在無意中創(chuàng)造出大量新型人類,又對它們視而不見,甚至施以不公。不然的話,當有一天它們在能力上超越人類時,也不會對我們太善良。
《21世紀》:從經濟角度看,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社會?它會進一步拉大財富差距,讓非洲等落后地區(qū)更加落后嗎?
溫格:每次技術飛躍都引發(fā)如何讓這些能力被廣泛普及的問題。人工智能可能加劇差距,比如美國百萬卡車司機面臨自動化沖擊。但關鍵是,我們不能將AI視為工業(yè)時代的延續(xù),而應利用它解放人類從事更人性化的事業(yè)。但這需要有意識的決策,而非自動發(fā)生。
面對AI的到來,各個國家可以有不同的解決方案,并非單一的答案。至于非洲,我認為,我們應該看到部分地區(qū)正在出現一些讓人驚喜的變化,比如移動支付和太陽能發(fā)電。實際上,由于中國已經在光伏發(fā)電領域成為全球領頭羊,并且正在向非洲提供大量幫助,非洲很可能成為光伏革命的一部分,從而實現蛙跳式的發(fā)展。
在我看來,如今,制約非洲發(fā)展的因素不再是資本。非洲的問題部分源于殖民主義遺留問題和本地治理能力落后,但并非資金短缺。通過共建“一帶一路”倡議,中國為改善非洲基礎設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接下來,我們還能幫助非洲進行數字基礎設施嗎?在我看來,關鍵在于發(fā)達國家是否愿意關注并幫助非洲,這歸根結底是注意力的分配問題。
信息過載之下如何掌握注意力主權
《21世紀》:讓我們談談個人的應對。在信息泛濫的時代,如何修煉專注力?
溫格:要實現心理自由,應該練習和鼓勵正念,如太極、瑜伽或冥想,通過自我調節(jié)改變反應方式,牢牢掌握自己的注意力主權。在信息過載的時代,你只要拿起手機,就會被各種應用程序騷擾,它們都想爭奪你的關注,而忽視你的最佳利益。我們也可以采用一些技術工具(如應用限制器)或者通過呼吸練習保持冷靜。
在以往的轉型過程中,人們都會面臨巨大的壓力和焦慮。在當下的轉型中,我們如何保持冷靜至關重要,這樣我們就不會認為這是一場人與人之間、公司與公司之間、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分配斗爭,而是一個為所有人創(chuàng)造更多財富的機會。
《21世紀》:你如何在高強度的投資生涯中保持專注?
溫格:我有一些個人的策略:我的手機上貼了一個來自Opal的貼紙,上面寫著“刷屏有害”。這家公司通過技術幫助你控制對X、TikTok等應用的訪問,以減少分心。我還將手機設置為“請勿打擾”模式,以屏蔽不需要的通知。除了這些工具,我每天都練習正念冥想。我每天早晚練習有意識呼吸,保持內心平靜。
除了減少干擾,我還嘗試用AI進行研究和總結,擴展對投資機會或話題的關注。從某種程度上看,AI能將我的注意力投射到外部世界,是應對信息過載的強大工具。
教育革命:從填滿水桶到點燃火焰
《21世紀》:在知識時代,教育系統(tǒng)應如何轉型?哪些核心能力更關鍵?
溫格:教育不應是填滿水桶,而應是點燃火焰。有了YouTube和DeepSeek等平臺,知識觸手可及,教育應聚焦于激發(fā)好奇心和主動性,讓學生相信自己能夠解決現實世界的問題。我們必須將追求知識與僅僅為了高薪工作的目標分開。未來的就業(yè)市場難以預測,因此將教育與特定職業(yè)綁定是短視的。相反,教育本身就應被視為一種目標——追求獲取知識、貢獻知識和創(chuàng)造知識。
此外,現代教育在某種程度上還承擔了看護孩子的功能,讓父母有時間工作。我們認為這些功能可以被剝離。同時,教育在傳遞價值觀方面的作用尤為突出。我們必須思考如何向年輕人灌輸一套堅定的價值觀,并明確這些價值觀是什么、來自何處。在這個時代,哲學可能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重要,因為它幫助我們應對這些根本性的問題。
《21世紀》:未來會有更多孩子在家上學嗎?
溫格:我的孩子們都是在家上學,因為我們認為個人輔導是最有效的學習方式,能夠顯著改善學習結果。隨著AI的到來,我們可以為世界各地的人提供個人輔導,甚至在非洲。這將帶來一場巨大的教育革命,徹底顛覆傳統(tǒng)的課堂模式。現在的挑戰(zhàn)是,如何以AI的形式提供高質量的個人輔導,并為他們的創(chuàng)業(yè)提供投資機會。在這個過程中,無疑政府需要發(fā)揮重要作用,為發(fā)明和建立新體系做出努力。
在AI的幫助下,每個孩子都應該有一個私人導師——一個了解他們知識強項和弱項、耐心無限、能用多種方式解釋概念的導師。如果孩子說“我還是不明白”,導師會換一種方式再解釋。我們有技術手段來實現這一點。然而,今天的美國教室看起來和100年前幾乎沒有區(qū)別:一位老師面對20-30個學生,沒有充分利用現代技術能力。
《21世紀》:你在書中強調人文學習的核心地位。它比技術技能更重要嗎?
溫格:強迫孩子學習數學往往會扼殺他們對數學的熱情。我們應該通過引人入勝的項目式學習讓孩子接觸數學、工程和其他學科。例如,如果一個孩子想造火箭,他們會自然而然地學習物理和數學。要求學生死記硬背數學知識,卻不告訴他們這些知識的意義或為何值得興奮,這種做法適得其反。
為了培養(yǎng)對終生學習的熱愛,我們應該讓孩子接觸廣泛的學科——哲學、科學、數學、語言、文學和藝術。強制要求學習特定內容并不會激發(fā)對學習的熱情。我們需要對教育進行大規(guī)模的重新構想,以實現這一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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