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保研關鍵期,比往年來得稍晚一些。
大三學生孫浩(化名)回憶道,6月保研夏令營季剛開始,他便在社交媒體上看到消息:東部某原“985工程”高校宣布取消保研夏令營。
幾天前,孫浩剛向該高校寄出紙質申請材料,希望憑借專業第一名、科研和實踐成果獲得夏令營入營資格。他原以為自己會像往屆學長、學姐一樣提前“上岸”,但夏令營取消的消息來得猝不及防——“什么郵件也沒收到,只能靠自己刷消息,感覺時運不濟”。
另一邊,作為排名并不靠前的“保研邊緣人”,大三學生周婷(化名)連續投遞了十幾所高校,卻只收到一份入營通知,還因與期末考試沖突不得不放棄。那段時間,她用“疲憊、焦慮、迷茫”來形容自己的夏令營之路。
隨著9月預推免進入高峰期,孫浩和周婷也在緊張備戰——夏令營驟然消失,往年能在夏天“提前上岸”的學生,如今都要加入預推免這場鏖戰。不少學生在社交媒體上調侃,今年保研選手吃盡“時代黑利”。
夏令營與保研招生解綁,是更公平,還是更令人焦慮?夏令營取消后,保研將如何展開?這場突如其來的轉折,讓保研生態和學生命運的博弈同時上演。
“異化”的夏令營
在孫浩和周婷的學長、學姐們看來,保研夏令營曾經承載著光榮與夢想。
孫浩所在的這所北京“雙一流”高校,往年專業排名前三的學生幾乎都能拿到心儀院校的夏令營優秀營員資格。孫浩舉例說,他的一位直系學姐在去年7月便鎖定了中國人民大學的優秀營員資格,整個暑期無需再奔波參加其他考核。
對往屆學生來說,夏令營offer(錄取通知書)幾乎等同于“提前上岸”,9月填報推免系統只是走個形式。
對高校而言,夏令營的設計初衷遠不止于此。它原本是高校各個學院利用學科資源和導師優勢,在更大范圍推廣學科建設與人才培養經驗的一種嘗試。通過嚴格篩選,學生才能進入夏令營。在為期約一周的校園參觀、學術交流、導師座談及筆試面試中,高校既能提前吸引優質生源,也能全面考察學生綜合素質。尤其對跨校、跨專業申請者而言,夏令營是一扇難得的了解學校、院系的窗口。
“一開始,我們確實很樂觀、很系統地在做夏令營。那時,老師們對夏令營都充滿激情。”南京大學教育研究院·陶行知教師教育學院教授操太圣回憶道,在2015年前后該學院夏令營剛剛開始時,學院老師們不僅全程參與,還會特意留出時間,與自己心儀的學生單獨交流。學生們不僅可以近距離接觸導師,還能感受到學術氛圍和研究方向,提前體驗未來的學習生活。
然而,隨著夏令營與招生掛鉤,其功能和形式逐漸出現異化。
這種不平衡,首先表現在學生與學校的博弈上。在擇校過程中,學生通常選擇投遞和參與多所夏令營,以在保研季獲得更多的主動權。夏令營也呈現出明顯的“馬太效應”,排名靠前的學生往往手握多個錄取機會。
2021年,一位“雙一流”高校教授曾在其博客中曬出被學生“放鴿子”的經歷。該教授稱,“學生在聯系的時候各種甜言蜜語,山盟海誓,就差簽賣身契了,一旦手握幾個offer立馬變了個人,完全不考慮給招生單位和老師帶來的麻煩。”
這種情況并非個例。2024年9月,復旦大學管理學院官網還曾發布《2024年度復旦大學管理學院推免招生不誠信名單通告》,通報了該院當年度推免招生選拔工作中,部分單方面違背承諾書相關條款的學生個人信息。
多位組織和參與過保研夏令營的高校教師告訴《中國科學報》,“未按承諾選擇”的情況在保研夏令營中并不罕見。直到推免系統填報的最后一刻,學校仍無法確認學生是否會如約入校。即使大多數高校按比例劃定“候選優秀營員”,但在部分院校專業的候補率高達40%、50%時,仍可能出現“補無可補”的尷尬局面。
在“放鴿子”現象日益普遍的情況下,有高校教師坦言,夏令營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但若難以轉化為實質性的招生效果,便顯得“勞民傷財”。
另外,夏令營也可能滋生潛在的不公。浙江大學科舉學與考試研究中心副主任李木洲告訴《中國科學報》:“在夏令營中,人為因素在其中的占比其實比較大,它不像統一考試那樣以分數論高低。在這種情況下,制度難免存在漏洞,容易受到人為因素的干擾,從而影響招生公平。”
近年來,圍繞夏令營的爭議不斷,關于它的追問也未停止:夏令營的歷史使命是否已經走到盡頭?
夏令營,辦還是不辦?
早在今年5月,保研夏令營就迎來驟變。
5月13日,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通過郵件通知學生,按照上級最新要求,本次夏令營不再推進。隨后,上海交通大學、中國人民大學、中山大學等高校也陸續宣布取消或撤回夏令營。一時間,學生眼中穩妥的保研“上岸”通道被關閉。
多位高校教師告訴《中國科學報》,教育相關部門并非明令禁止舉辦夏令營,但要求不得將夏令營與保研招生掛鉤。在此框架下,各高校有一定選擇不同路徑的自主權。
今年暑期,多所高校選擇徹底停辦保研夏令營;部分學校則轉型,將夏令營更名為“暑期學校”“暑期開放日”“暑期交流活動”等,強調學術交流和學科推廣,不再與推免名額掛鉤;還有高校通過線上宣講吸引學生,但同樣不涉及推免錄取。
不同教師對此評價不一。李木洲表示,他所在的學院去年已嘗試將夏令營與招生解綁,今年也已暫停舉辦。“從結果看,影響并不大。過去夏令營與預推免分散在不同階段,現在集中到統一流程,反而更清晰。”在他看來,預推免本身就是一種相對成熟、相對嚴苛的評價方式,能夠篩選出綜合素質較高的學生。
曾參與早期夏令營招生工作的操太圣也認為,夏令營近年已顯露疲態,學生頻繁“放鴿子”,形式化色彩濃厚。“該來的學生最終還是會來。”在他看來,取消夏令營可以讓招生回歸統一流程,避免了投入與回報的不匹配。
但也有高校堅持繼續舉辦夏令營,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便是少數延續夏令營的院系之一。
“關于辦不辦夏令營,我們內部討論了很多。”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院長別敦榮介紹,今年學院最終決定繼續舉辦夏令營,但明確與招生解綁,堅持以學科宣傳和學術交流為核心目標。“廈門大學教育學科沒有本科生,夏令營能讓學生接觸學科、了解學院,這也是我們多年來堅持的初衷。”
為了降低學生的經濟負擔,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仍為營員提供交通補貼、校內住宿和食堂伙食,還會準備夏季涼席和洗漱用品。
別敦榮說,即便參營學生最終沒有選擇報考廈門大學,夏令營依然值得舉辦。“花幾萬塊錢,讓幾十個學生來參加夏令營,他們回去后就可能在各地生根發芽。這種傳播作用,能讓學校和學科的影響力擴散得更遠。”
在他看來,夏令營的意義之一是減少高校與學生雙向選擇的盲目性。過去,學生可以通過夏令營提前了解學校和學科,減少選擇上的誤判。如今,大量高校取消夏令營,可能使志愿填報與學科選擇的盲目性增加。
可以預見,在制度尚未完全理順的過渡期,新的矛盾還將浮現,學生、教師與學校都在試探新的平衡點。夏令營的驟然消失,并沒有帶走所有問題。
“機會少了,焦慮多了”
相比往屆,今年的大三學生普遍感到“機會少了,焦慮多了”。
首先是夏令營數量與入營名額的銳減。過去,專業排名靠前的學生往往能收獲多個入營通知,如今則明顯收緊。即便是專業排名第一的孫浩,也沒能像學長、學姐那樣輕松獲得七八個入營名額,他最終只參加了三個夏令營,其中還包括一個更名為“暑期交流”的項目。
“只要能參加,就有候補的機會。”他說。
對于“保研邊緣人”周婷來說,今年保研季的壓力更大。往年與她同樣排名的學長、學姐能夠入圍的夏令營,今年名額幾乎全部落在專業前三。
整個暑假,周婷只爭取到一個某原“985工程”高校的入營機會,卻因與期末考試時間沖突而不得不放棄。她介紹,如果選擇參加夏令營,期末考試就必須緩考,而學校通常會將成績折算為總分的85%至90%。由于保研學生的分差往往只是在小數點后幾位,這樣的折算可能直接影響最終排名乃至保研資格。身邊不少成績靠前的同學,為了穩住績點和名次,也不敢輕易緩考,大多數不得不選擇放棄一兩個夏令營,或是“極限兼顧”。
周婷回憶,自己當時仍爭取到一所高校的最終面試環節。由于該校坐落于另一座城市,且面試時間緊鄰最后一場期末考試,她的實際準備時間不到24小時。“難度和壓力倍增,雖然準備不夠充分、狀態欠佳挺遺憾的,但只能盡力而為,爭取一線機會。”她說。
其次,一些夏令營雖仍在舉辦活動,但形式已大不相同。孫浩參加的一場暑期交流活動吸納近300名學生,他的個人面試時間不足10分鐘,流程顯得“有點草率”。營員被分為“卓越、優秀、合格”幾類,但學校未明確說明這些評價與推免結果的關系,使學生難以判斷實際影響。
這些延續夏令營的高校,多止步于宣講和學術交流,已很少發放學生夢寐以求的“鐵offer”。
與此同時,經濟負擔也是學生參加夏令營和預推免面臨的重要壓力。許多高校不報銷差旅費用,或僅對最終入學者進行補貼。對遠赴外地的學生而言,這意味著額外支出;而線上宣講缺乏互動,不少學生認為“意義不大”。
最后,夏令營的消失,減少了學生與導師的接觸。李木洲指出,在夏令營的宣講環節后,學生如對導師的研究方向感興趣,仍可能通過校園交流環節繼續接觸。但預推免面試一結束,學生必須立即離場,幾乎沒有額外交流空間。
不僅是與導師的互動受到影響,學生對學校的雙向考察也受到限制。孫浩擔心,如果夏令營的功能被壓縮成預推免環節,學生對目標學校的了解可能不夠充分。今年7月,他曾參加過東部一所原“985工程”高校的夏令營,校園的歷史底蘊與濃厚學風都令他心動。但如果僅通過緊湊的預推免流程了解學校,學生難以充分體會校園氛圍,也難以考察住宿、餐飲等情況。
在多重壓力下,這一屆保研學生的選擇趨于保守。周婷坦言,在預推免階段,她不敢輕易跨專業,學校選擇也變得更為保守。身邊一位排名第一的同學因夏令營“顆粒無收”,不斷降低對學校檔次的預期。
對此,一些專家提醒學生,不必過度放大轉型期帶來的焦慮。
李木洲指出,這種焦慮并非針對某個個體,而是伴隨整體制度調整而出現的,因此其中的沖突或許沒有想象中那樣嚴重。
“今年夏令營突然取消,大家心態難免緊張。但從長期來看,保研招生走向統一流程已是大勢所趨。即便前期有夏令營,后面兩道關卡依然要過。”操太圣補充說。
重新審視保研本質
9月開學前,預推免已緊鑼密鼓地展開。
原本,夏令營相當于預推免前的“模擬考”,學生既能提前適應流程,也可能爭取到較穩定的錄取資格。如今,這一緩沖環節被擠壓,所有壓力集中在預推免的“短跑”階段。而且,隨著夏令營取消,預推免時間提前,兩者出現了時間重疊。
經過一個暑假的準備,孫浩、周婷等“保研預備役”將關注重點放在預推免階段。對他們而言,這既意味著保研學生要正視競爭的集中化,也意味著必須主動規劃、提前布局。
“不管是夏令營還是預推免,其實評估看重的都是‘硬背景’和‘軟背景’。”孫浩解釋說,所謂“硬背景”,包括院校和專業排名等基礎條件,“軟背景”則涵蓋科研成果、實踐活動等綜合素質。這兩方面需要學生前三年的積累,在夏令營和預推免階段基本已定型。
但對于預推免的時間安排,周婷也提出疑問:各高校期末成績出具時間不統一,在提交成績和排名時,有的學生遞交前五個學期成績,有的遞交前六個學期成績。這種不一致可能影響學生自我評估,也為競爭帶來新的不公平。
高校教育工作者普遍認為,公平、規范和透明正是此次保研夏令營改革的出發點。操太圣指出:“最核心的是考試中體現的教育公平。考試制度本就是基于公平設計,讓每位有條件的考生都能通過公平機制被篩選進入下一階段學習。”
但相較為期三到五天的夏令營,預推免通常只持續一到兩天。短短二十分鐘的面試,就可能決定一名學生未來數年的命運。如何在有限的預推免時間內,保障高校與學生雙向了解的有效性?
多位專家建議,應在保障制度公平的前提下,確保推免面試環節有充分時間,考生與導師有更多交流機會,而不是流于形式。
別敦榮表示:“預推免的面試時間有限,招生條件和程序也有特定限制,學生與學校的雙向了解通常停留在一般層面,不可能深入。但即便如此,它仍對招生質量和研究生培養水平產生重要影響。”
此外,隨著多所高校取消夏令營,高校宣傳也面臨新的挑戰。對此,專家建議宣傳應日常化、常態化。操太圣建議:“對本校學生而言,若能提前進入課題組,與導師建立聯系,將有助于他們在研究生階段更投入地開展科研。跨校學生機會可能少一些,但同樣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積極建立聯系。”
基于此,別敦榮仍對夏令營的未來持樂觀態度。他認為,夏令營的變化并非意味著終結,當其剝離招生功能,更本質的學術交流功能將繼續發揮作用。
也許正是在這樣的制度拐點上,學生和高校都在重新審視保研的本質:它不僅是競爭與篩選,更是探索與選擇的過程。
本文鏈接:保研進入“短跑時代”http://www.sq15.cn/show-11-25518-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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