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間別著1米長的大砍刀,兜里揣幾個魚鉤,李迎春又準備進山了。此時,手機上顯示“5月30日,星期五,8:27”。
李迎春是高黎貢山/獨龍江森林生態系統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的樣地監測員,生于1988年,獨龍族人,個頭不高、皮膚黝黑。在不到7000人的獨龍族里,他是唯一一位生態學碩士,也是為數不多戴近視眼鏡的人之一。
李迎春。李子鋒攝
雨下了一夜。“今天的山路不好走?!崩钣河弥讣卓p里帶著泥的手,拉開背包拉鏈,掏出數據記錄本,用防水袋小心包好后放回包里。
獨龍江進入了雨季。這里是印度洋季風進入中國的第一道防線,每年平均降雨量達3000毫米。雨季通常從4月持續至10月,但這次的雨,下得有點兇。
帶著另外3名樣地檢測員,李迎春發動面包車,向著樣地方向出發。
雨季
車開了20分鐘,停在樣地的下面。樣地還在高黎貢山更高的位置——車進不去的地方。
樣地分散在森林深處,每塊1萬平方米。他們要收集樹干徑流量的數據,那是理解森林生態系統水量平衡的核心參數之一。
李迎春下車,徒步往山上爬。山路坡度大約45度,裹著泥巴、石頭、枯葉的水嘩嘩往下沖,鞋很快就濕透了。大家弓著身子往前走,雨衣被雨打得噼啪作響。
作為獨龍族的孩子,李迎春掌握很多和雨有關的民間智慧——“霧往北方移動,天將晴,反之,則有雨”,“河里魚跳出水面,將有雷陣雨”。但這天,烏云密布,獨龍江的水變得異常渾濁,江水一個勁地往前沖。李迎春想,這雨怕是要壞事。
父親在李迎春很小時就病逝了,很多民間智慧,是他從外婆、媽媽、姑媽那里學來的。他的外婆和姑媽都是獨龍族文面女。文面是獨龍族女性的習俗。如今,李迎春的外婆70多歲,每天只要坐在家門口,就有游客前來請求合影,他的姑媽常作為獨龍族代表受邀出席各類重要活動。
李迎春在當地獨龍族博物館,墻上是他外婆江桂清(左)的照片。倪思潔攝
相比之下,作為族里唯一一位生態學碩士,李迎春并不覺得自己很特別。“每天就是爬爬山,采采樣罷了。”他笑著說。
沿著不到一米寬的山路爬了20分鐘,李迎春終于抵達了其中的一塊樣地。此時,細一些的樹底下,監測桶還沒有滿??墒?,一米粗的樹底下,3個25升的桶都已經溢滿,無法記錄數據,他只好在數據記錄本上填上“水滿了”的字樣。
危險
數據收集完,已是下午4點,雨還在下。
“再不下山,今晚估計要住避險房了?!崩钣合?。
避險房是一座簡易工棚,四壁空空,角落里堆著防潮毯和鋪蓋。晚上睡在這里,被蚊叮蟲咬是再平常不過的事。然而,這已比過去舒服多了。
山上的避險房。倪思潔攝
過去建樣地時,大家為了趕進度,時常住在山上,那時避險房還沒建起來,只能搭塑料帳篷過夜。有天晚上,大家正躺在帳篷里“吹?!?,李迎春突然瞥見一條劇毒的察隅烙鐵頭蛇盤在角落里,大家嚇得一激靈,趕忙用麻袋把蛇裝起來,送到離帳篷很遠的地方放掉。
6月20日,李迎春又在樣地里遇到了一條小蛇。李迎春供圖
有了避險房后,這種事就少了些。但在樣地里工作時,險情還是會不時出現。今年2月16日,李迎春正在陡坡下采土樣,突然感覺頭上有陰影晃過,后背發涼。定睛一瞧,原來一頭大麂子剛從他頭上躍過去,險些騎到他頭上。
在無人的深山老林里,李迎春最怕的就是遇到大型野生動物,特別是帶幼崽的亞洲黑熊。所以,他上山時總會帶把砍刀,平時用來劈枝杈開路,遇到危險就用來防身。
小時候,長輩們教過他一些野外生存技能,比方說往腿上涂酒,能防止走在草叢里被蛇咬;隨身帶魚鉤,被困住沒有食物時可以鉤著蚯蚓誘捕野鳥烤著吃;劃傷時把艾草揉碎了,敷在傷口上能止血。
李迎春用“猴語”呼喚山間的猴子。倪思潔攝
李迎春的童年,過得像個“野孩子”。小時候的他白天在江邊幫母親撿柴火,傍晚拎著捕魚簍去江里摸魚,家里的大人如果能從山上帶回山雞,孩子們就跟著開個葷。
如今,“野孩子”成了森林的守護者。除非到了真的要命的時候,否則他絕不會傷害野生動物。
前途
等李迎春重新坐進車里,已近下午5點,天更黑,雨更大。
車剛開到一半,就走不了了。泥石流沖斷了獨龍江公路。李迎春只好把車停下,帶著隊員沿著公路旁的小路,徒步下山。
一路上,他想起了小時候沒有公路的日子。讀小學時,他每次上學都要背著帳篷,徒步兩天,從獨龍江鄉北走到鄉南。后來,他轉學到茨開鎮,從家里出發,要步行5天才能到。1999年9月,獨龍江公路建成通車。之后李迎春就能坐著貨車去上學,5天的路程縮短到兩天。
沿著這條公路,李迎春一路“走”了出去。他走出茨開鎮,走出貢山縣,走出怒江州,成為西南林業大學生態學碩士生。
也是沿著這條公路,他又從大城市“走”了回來。2016年,李迎春畢業后進入高黎貢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工作,用不到5年時間,成長為保護區貢山管理局生物多樣性研究所所長。2023年,臺站開始建設,他應聘成為站上的樣地監測員。
樣地初建的3年,李迎春每天都要上山。盡管樣地里有自動化設備,但為了保證數據準確,頭3年的數據必須由人工對照核實。
他將采回的數據進行歸檔整理,按照要求上傳到中國生態系統研究網絡(CERN)和中國科學院昆明植物研究所科學數據中心。而他最期待的事,就是多積累數據,用數據守護這片森林。
5月30日晚上10點多,李迎春等人終于徒步走回宿舍。雨還在下。
第二天,持續的暴雨引發了洪水。獨龍江水位突破歷史最高紀錄,獨龍江鄉緊急轉移安置群眾134戶728人。
6月1日,洪水稍稍退去,李迎春又帶隊沿著獨龍江公路徒步朝樣地走。盡管公路上塌方的地方多了起來,但這依然是他最喜歡走的一條路,就和他喜歡做生態監測工作一樣,路雖坎坷,但方向清晰。
李迎春。倪思潔攝本文鏈接:洪水到來前,他帶著大砍刀和魚鉤又進山了……http://www.sq15.cn/show-11-25611-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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