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施郁(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上海研究院維爾切克量子中心副主任)
楊振寧先生是20世紀最偉大的理論物理學家之一,同時也對中華文明的復興作出了卓越貢獻,他的杰出科學成就有力提升了中國人的自信。楊先生自認為“一生最重要的貢獻是幫助改變了中國人自己覺得不如人的心理作用”。
我有幸與楊先生交往20多年,學習研究他的學術思想。我將永遠珍惜這份緣分,繼續在心中與先生對話。
1947年,作為美國芝加哥大學研究生,楊振寧試圖將外爾的規范理論推廣到非阿貝爾情形,以描述粒子間的相互作用,但沒成功。后來越來越多的粒子被發現,他覺得需要一個原理,來確定粒子間相互作用。1953年至1954年,楊振寧和米爾斯成功提出非阿貝爾規范理論,即楊-米爾斯理論,將同位旋守恒歸因于規范對稱。后來許多學者引入自發對稱破缺與漸進自由的觀念,將楊-米爾斯理論發展成粒子物理標準模型。
外爾的規范理論是“馬后炮”,因為電磁相互作用已經知道。而楊-米爾斯理論成為主動確定相互作用的工具。后來,楊振寧稱這個思想為“對稱性支配相互作用”。在主宰世界的4種基本相互作用中,引力由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描述,是對稱性支配相互作用原理的開端。電磁和弱相互作用統一成電弱相互作用,它和強相互作用分別由楊-米爾斯理論描述。
1954年,楊振寧和米爾斯篤信規范不變性的美和力量,而對楊-米爾斯規范粒子的質量不做結論,將它當作未來的問題。這頗有預見性,后來發現,楊-米爾斯規范粒子的質量確實可能不為零(弱相互作用情況,由自發對稱破缺導致),也可能為零(強相互作用情況,有漸進自由性質)。粒子物理標準模型的成功證實了楊振寧基于美的眼光、判斷和勇氣。
對稱性支配相互作用使得主宰世界的基本規律必然可以被確定。我稱之為定律的定律。在深層次的規律上,美就是真,真就是美,美支配真,通過美確定真。
這可以與哥白尼的“日心說”對比。哥白尼“日心說”的優點在于美,但當時并不比托勒密的“地心說”更符合觀測,甚至也借用了托勒密的方法,如偏心和本輪。只有在后來伽利略的望遠鏡帶來更精確的觀測數據,以及開普勒提出橢圓軌道后,“日心說”才更符合觀測數據。然而,哥白尼“日心說”的核心思想是正確的,其他問題后來解決。
雖然最初楊-米爾斯規范粒子的質量問題不能解決,但物理直覺、理論的美以及對規范對稱性的重視使得楊振寧相信這個理論一定是正確的一步。
后輩物理學家應感恩楊振寧的這個勇氣。
正如戴森所言,楊-米爾斯理論是狄拉克方程后理論物理最重要的發現。
楊-米爾斯理論的成功是物理學史上的一場革命,但楊振寧的出發點并不是要搞科學革命,而是要在復雜的物理現象背后尋找一個原理。作為保守的革命者,他引起的革命是不得已而為之,是建設性的,而非破壞性的。但當革命性的思想確實需要時,他又果斷地采納。
宇稱不守恒這一工作也體現了楊振寧“保守的革命者”這一風格。1956年,楊振寧和李政道將θ-τ之謎擴展為弱相互作用的普遍問題,提出“宇稱在強相互作用與電磁相互作用中守恒,但在弱相互作用中也許不守恒”的可能,將弱相互作用主宰的衰變過程獨立出來。具體計算后他們發現,原來以前并沒有實驗證明在弱相互作用中宇稱是否守恒。他們還建議提出了幾類弱相互作用關鍵性實驗,以測試弱相互作用中宇稱是否守恒。次年1月初,吳健雄領導的實驗表明,在弱相互作用中,宇稱確實不守恒,引起整個物理學界的巨大震蕩。
這一系列環環相扣的處理堪稱完美,具體難題破解的同時發現了普遍定律。楊振寧和李政道并沒有預設宇稱是否守恒,而是發現此前并沒有實驗判定宇稱是否守恒,然后他們將宇稱是否守恒的理論歸為如何通過贗標量進行實驗檢驗的問題。
歷史上,面對新的實驗現象,玻爾曾兩度提出能量不守恒,均為錯招。因此對于否定守恒律,確實要小心面對。
楊振寧在推動社會進步方面也是一位保守的革命者,他以為中國負責的態度,看到各種積極因素,一步步推動中國向好的方向進步、向富強的方向前進。他不但改變了中國人自己覺得不如人的心理,也支持中國人在各個領域做出超過別人的成績。
在我與楊先生相識之前,他就是我的偶像,我關注并搜集楊先生的各種文章和演講。1995年,在汕頭舉辦的的第一屆國際華人物理學大會上,我作為初生牛犢,在楊先生作報告后,問了全場唯一的問題。會議攝影師拍下照片,情景很像楊先生2012年在中國農業大學回答同學問題的照片。后來我在英國劍橋大學時,將楊先生1963年在辦公室堆得高高的文獻旁邊思考的照片貼在辦公桌上方。我一度研究楊先生提出的非對角長程序,和楊先生有過電子郵件交流,他還寄給我簽名的中英文文集。
2002年6月,國際理論物理大會在法國巴黎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會議廳召開,楊先生的演講《20世紀理論物理學的3個主旋律:量子化、對稱性和相位因子》是大會壓軸戲。會后,我向他自我介紹。與楊先生熟識并深受他影響的美國猶他大學吳詠時老師也來參會(后來我有幸在清華高研和復旦與吳老師成為同事),還有清華大學龍桂魯老師。楊先生和我們3人一起去了一家中餐館吃飯。席間,楊先生提到他在清華大學創立了高等研究中心。飯后,吳老師為我和楊先生照了一張合影。
楊振寧(右)和施郁的合影。
2003年至2004年,我在美國伊利諾伊大學Leggett教授小組工作。去時,我在紐約停留,拜訪了楊先生,有幸乘坐了楊先生開的車。
下半年,楊先生給我傳真過來他1947年的幾頁手稿,是他作為研究生時的一些嘗試性想法,試圖將規范場推廣到非阿貝爾情形,并用于介子。這就是楊-米爾斯理論的起源。圣誕節,我再次收到楊先生的傳真,是他寫的《歸根詩》。他說要回北京定居了。
我曾聽Seth Lloyd說他當年寧愿放棄教職機會,也要到蓋爾曼那里做博士后。受此啟發,我也跟隨楊先生做了一年高級訪問學者。
在清華,我和楊先生就他的巴黎演講做了進一步討論,并寫了一篇文章《千古三旋律循循談笑中——楊振寧總結二十世紀物理學》。
文章《千古三旋律,循循談笑中———楊振寧總結二十世紀物理學》。
我當時關注的科研問題,一方面是超固體、玻色愛因斯坦凝聚和非對角長程序,是楊先生極力主張的研究方向,另一方面是量子糾纏和量子計算,我還關注量子糾纏在粒子物理中的應用。我1996年就了解到,吳健雄的早期實驗工作以及楊先生和李政道先生的理論工作都涉及這方面,雖然他們不用這個名詞。后來我在楊先生85歲壽辰學術會議的文集里的文章標題是《楊振寧先生與粒子物理中的量子糾纏》。幾年后,我要寫文章討論吳健雄的科學貢獻時,楊先生提醒我要包括她對量子糾纏的貢獻。我當時寫了英文文稿。2022年5月我在吳健雄誕辰110周年紀念會上的演講題目是《吳健雄的科學精神:從量子糾纏到宇稱不守恒》。2023年3月我還發表了《粒子物理中量子糾纏的歷史起源:吳健雄、楊振寧、李政道以及其他先驅》。
我也旁聽了楊先生講授的大學物理。
正如楊先生為我寫的一封推薦信中所述,我有幸與他有過多次討論。我從中獲益匪淺。這封推薦信還有早先的一個版本,上面將我寫成博士后,當時我還天真地麻煩楊先生做了修改。多年后回想起來,覺得或許楊先生個人心目中就當我是他的博士后吧。
楊振寧為施郁寫的推薦信。
我離開清華到復旦時,楊先生囑咐我和他保持密切聯系。我和他平時有頻繁的郵件互動,有時也應他之邀,去短期訪問。我還整理了他與復旦大學物理學教師的座談。
2019年11月17日,我拜訪楊先生期間,陪同楊先生出席了未來科學大獎頒獎典禮。
施郁陪同楊振寧出席未來科學大獎頒獎典禮。
基于對楊先生科學貢獻的深入學習研究,我2014年發表了《物理學之美:楊振寧的13項科學貢獻》以及相關英文文章,并在第8屆國際華人物理學大會、楊-米爾斯理論60周年紀念大會上作演講。2022年楊先生百歲壽辰,楊先生建議我在祝壽學術研討會上作報告。我用100張幻燈片講了《物理學的美與真:楊振寧的科學貢獻》(后來整理成文字稿),并在祝壽文集中發表同名但結構不同的文章,微調后以《楊振寧的32項科學貢獻》為題發表于知識分子,再做小改后以《物理學之美:楊振寧的科學貢獻》為題發表于《低溫物理學報》。我還寫了很多其他關于楊先生的文章。
我和楊先生的討論也促成他寫了兩篇文章。一是我注意到英國的《物理世界》雜志發表了一篇關于吳健雄的文章,發給楊先生,并和他討論,他寫了一篇較長的反饋給此雜志。二是我發現伯恩斯坦在網上有個自白,談到楊先生和李先生,以及他當年在紐約客的文章。我告訴楊先生,和他做了一些討論,并幫助將伯恩斯坦的一部分自白整理成文字,后來楊先生本人發表了一篇文章。我們還共同署名,發表了他關于西南聯大的新回憶。
我還有很多關于楊先生的研究心得,以及楊先生建議去做的事情有待完成。遺憾的是,平時容易忘記時間是有限的,沒有抓緊在楊先生健在時整理出更多對他的研究。
在與季理真和王麗萍的訪談中,楊先生表達了對由我解讀他的文章的信賴,這令我非常感動。
楊振寧先生是偉大的思想領袖,保守的革命者,富有啟發、平易近人的智者,正常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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