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上課前,80多歲的鄭度總會先做一件事:輕輕摘下手表,放在講臺上,表盤朝向自己。
守時是鄭度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對他而言,上課準時、下課準時,絕不可耽誤。故意拖堂不僅是教學管理的問題,更是一種對學生的不尊重,“說明你講得有問題”。
他教授的這門課是《現代自然地理學》,是中國科學院大學(以下簡稱國科大)地理學各專業研究生的學科基礎課,同時也是環境、生物等相關專業研究生的選修課。這門課鄭度已經上了15年。
前不久,地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鄭度獲得了國科大首屆“立德樹人獎”。這是國科大教育教學工作的最高榮譽獎項,面向長期在教書育人一線崗位奉獻的中國科學院教學科研人員,專門表彰在立德樹人、教書育人方面取得卓越成就的優秀教師。
2023年9月,鄭度在國科大雁棲湖校區給學生上課。地理所供圖
“開學第一課”
早在“開學第一課”這個名詞出現之前,鄭度就開始為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以下簡稱地理所)新入學的研究生講授“進所第一課”了。這門課面向剛報到的碩博新生介紹地理所的歷史,通常要講半天左右。
這門課由鄭度講解再合適不過。
1958年,22歲的鄭度從中山大學地理系本科畢業后,被分配到地理所,至今已在這里工作了半個多世紀。從院所定位到學科建制,從歷史沿革到前沿動態,他都了然于心,講起來娓娓動聽。
而國科大的《現代自然地理學》這門課,自國科大建校以來便已開設。
那時,這門課由我國著名地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黃秉維創設。黃秉維是鄭度學術上的前輩,鄭度剛進入地理所時,黃秉維正擔任所長。后來,黃秉維因年事已高不再授課,這門課便由鄭度接管,成為課程的首席講師。
那時,《現代自然地理學》每學期都有上百名學生聽課。
鄭度在課程中主要講述兩項內容:
第一項內容面向剛入學的碩士一年級學生,講解自然地理學的研究內容、學科分支與前沿領域。他不僅傳授地理學科的脈絡和發展現狀,還重點講述竺可楨、黃秉維等前輩科學家的精神,讓學生感受到科學家的治學態度和科研理念。
第二項內容則聚焦青藏高原的自然環境與地域分異規律。鄭度結合自身多年高原考察的實踐經驗,向學生介紹實際觀察到的問題和自然特征,使課本上的知識更加具象化。
鄭度每每說起在青藏高原的科考經歷,臺下學生總是聽得最投入。
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鄭度的科研重心逐漸轉向青藏高原,他也成為青藏科考的早期“探路者”之一。彼時的青藏高原科考條件極為艱苦,大多數地方汽車難以通行,科研人員只能靠雙腳走出一條路。鄭度常對學生說的“地理學是一門走路的學問”這句話也由此而來。
1972年,周恩來總理說,基礎研究非常重要,一定要把它抓好,不要說過就過去,像浮云一樣。由此,青藏科考迎來了歷史上的一個重要轉折。次年,鄭度加入中國科學院青藏高原綜合科學考察隊,這次長達4年的綜合科考,填補了青藏高原研究中的多項空白。
多年來,鄭度在青藏高原自然環境的地域分異與格局研究中取得開拓性進展:闡明高原山地垂直自然帶類型系統并構建其分布模式,揭示高原獨特的生態現象及其空間格局、高原植物區系地理的地域分異,闡明高海拔區域三維地帶性規律,提出青藏高原自然地域系統方案。
如今再問鄭度,一生中究竟去了多少次青藏高原,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從初次踏入青藏高原以來,他的科考足跡早已讓那片神秘的高原,成為他最熟悉的土地之一。
“青藏高原的環境與內地差別很大,很多人一開始都不適應。”他說,“但隨著考察的深入、了解的加深,慢慢就能讓自己融入那片自然之中?!?span style="display:none">dZW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基于多年的野外考察經歷,由鄭度主編的《現代自然地理學》等教材專著,已成為自然地理學課程的經典教輔,惠及無數師生。
2019年,鄭度在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為新生上開學第一課。“不累,不累”
直到去年秋天,鄭度仍堅持在國科大雁棲湖校區講授《現代自然地理學》課程。
那時,他往返上課已明顯吃力。中午來不及休息,午飯后12點便動身趕往教室,下午一直講到4點。對于近90歲的老人而言,這樣的課程安排著實辛苦,但鄭度總說“不累,不累”。
課后,總有二三十名學生圍在講臺前,排隊找鄭度簽名。他從不草草寫下自己的名字,而是要先問清楚學生的姓名、所在研究所,再寫上不同的寄語,最后鄭重簽名。身邊陪伴的助教考慮到他的身體情況,勸他簡化些,“簽個名就行了”,他總搖頭。課后學生想找他合影,他也總是笑瞇瞇地答應,一個個與他們合影。
很少有學生知道,這位80多歲仍精神矍鑠的老人,因長期在高原進行科考,眼睛暴露在強烈紫外線下,晶狀體逐漸渾濁,后來通過手術都換上了人工晶狀體。多年在高原缺氧環境中考察,也對鄭度的內臟造成影響,肝脾略有增大。
前些年身體好時,他堅持站著講課,直到近幾年授課才不得不坐著。年輕時,鄭度走路生風。這幾年行動慢了下來,80多歲時,他仍堅持不拄拐杖,認為用拐杖“顯得自己老了”。
直到今年秋天,鄭度因身體原因,不得不暫停授課。
80多歲高齡了,為何仍不愿離開講臺?身邊的人知道,這是鄭度對講臺、對學生、對地理學的眷戀和責任。他希望讓更多學生通過課堂,認識青藏高原,理解地理學之美。
不僅如此,鄭度對青藏高原的熱愛,也延續到對于來自那片土地之上學生的關懷。在青藏高原工作多年,他深知那里的青年求學機會來之不易。因此,每當有來自藏區的學生,他總會格外關心、悉心指導。
他的學生、地理所副研究員趙東升回憶,鄭度先生在帶學生時有一個特別的堅持——他總是格外關注少數民族學生,尤其是藏族學生。只要藏族學生的基本條件夠格,他都會盡量招收,哪怕要去多爭取一個名額。
2006年6月23日,鄭度在西藏嘎隆拉山考察。2007年8月,鄭度在西藏加吾拉山口考察。
“一輩子的地理課”
受過鄭度指導的學生,都深知他治學嚴謹。
在論文寫作指導中,無論是預備投稿的論文,還是學生的博士畢業論文,鄭度總要親自逐頁批改。學生遞交打印稿后,他會詳細標注修改意見,再把學生叫到辦公室,一條一條面對面講解。有時,一頁紙上布滿密密麻麻的紅筆批注,連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趙東升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鄭度修改他的畢業論文時,為他糾正植物名稱的寫法。因為趙東升并非植物學出身,對植物拉丁名不夠熟悉。鄭度發現其中有些寫得不規范,便指出部分拉丁文寫得不對、不嚴謹,又解釋說,有的情況寫“屬”名可以,但有的必須寫到“種”,這樣才準確、嚴謹。
鄭度的學生、地理所研究員尹云鶴也有一次被老師“糾正”的經歷。她在論文中引用了鄭度的一本著作,原書封面寫著“鄭度等著”,她卻誤寫成“鄭度著”。雖然只是一字之差,但鄭度看到后,非常嚴肅地指出,“這是原則性問題,必須尊重合作者的研究成果”,并要求她把那個“等”字補上。
“這件事讓我印象很深?!币弃Q說,在鄭度的影響下,她后來也常提醒自己的學生,科研要嚴謹,更要尊重他人的勞動成果。
學生們評價鄭度時,常用“以身作則”四個字。
他們在整理鄭度多年來的手稿時發現,老師保存著大量珍貴的手寫資料——工作記錄、野外手繪的地形圖、剖面圖等,每一份都工整有序。每次在野外進行地理調查,他都會認真記錄所見植物的拉丁學名,并清晰標注在圖上。從20世紀50年代起,幾十年間的野外考察筆記,他都完好保存。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恰恰是他科學精神最樸素、最真實的寫照。
在評價什么是好學生時,鄭度用了“吃苦耐勞”四個字。
在他看來,地理學者不能只在書齋中做研究,野外才是最好的課堂。
海拔低的地方與高原地區有什么差別?當地百姓的生活與自然環境如何互動?這些問題,唯有走到實地、親身觀察,才能得到答案。
而追尋答案的過程,正是鄭度上了一輩子的地理課。
他常鼓勵學生積極參加國家重大項目,讓科研工作服務國家需求。多年來,他培養了大批復合型人才,學生們在青藏高原資源開發、生態保護、氣候變化等領域成績突出。
尹云鶴回憶,自己剛工作時曾向鄭度先生請教今后的科研方向。先生當時叮囑她:“要把眼光放到全球,不要只研究中國的問題。要多比較中國和世界其他地區的特征?!?span style="display:none">dZW速刷資訊——每天刷點最新資訊,了解這個世界多一點SUSHUAPOS.COM
撰寫博士畢業論文時,尹云鶴研究的是中國尺度上的干濕區對氣候變化的響應。她原本覺得這個范圍已經夠大、夠復雜了,但在導師鄭度的鼓勵下,她逐步把研究視野拓展到全球尺度。
“他總是提醒我們,要放大視角、放寬眼光。這種思路對我之后的科研影響非常大?!彼f。
如今,鄭度培養的學生在青藏高原資源環境、生態系統保護等領域取得顯著成果,既推動學科發展,也為區域可持續發展提供科技支撐。這些人才中,多人成為關鍵核心技術領域的領軍人物,在土地管理、水資源利用等國家重大戰略實施中發揮重要作用。
“沒有一絲絲包裝”
作為一名老師,鄭度極看重言傳身教。
他對學生一向平等、真誠。尹云鶴說,老師談論自己時,從來“沒有一絲絲包裝”。
鄭度曾笑著給學生講起當年的一件“小糗事”:1958年大學畢業,他坐了兩天兩夜火車來到北京,9月初到地理所報到。第二天,秘書科通知他說,下午所長黃秉維先生要找他談話。結果午后回宿舍休息,他不小心睡過了頭,錯過了約見的時間——“以后也沒敢去找黃所長”。
多年以后,他在紀念黃秉維先生的文章中,仍以這段往事開篇,坦然如初。那份不加修飾的真誠,正是他身上最打動學生的品質。
和學生相處時,鄭度總是溫和又有分寸。課題組有為他慶生的傳統。每到生日,他都會提前叮囑學生:“不能帶禮物,什么禮物都不要帶。”但他常補上一句——“如果你最近有了學術上的新成果,發了文章、出了書,一定送給我看看,我要學習學習。”那是他最看重也最喜歡的“禮物”。
作為20世紀30年代生人,鄭度身上保留著“可愛的老派”。他喜歡親手寫賀卡,每到元旦、春節或中秋,他都會挑選心儀的照片或圖案,寫上祝福,一張張寄給學生和同事。有時遇到惦記的學生、友人過生日,他也會寫信問候。
他總是關心學生的生活,每次見面都笑瞇瞇的,開場白往往是“最近忙不忙”。后來,學生們陸續為人父母,他又會問:“孩子幾年級了?”
鄭度尤其關心兒童的教育。有一次,他看到一篇介紹德國兒童教育的文章,覺得其中的理念值得學習,就發給了那些已經有孩子的學生。
晚年的鄭度言語不多。結束《中國科學報》等媒體采訪后,他回到辦公室,靜靜地坐在書桌前,翻閱著一本厚重的書,身后是一幅巨大的立體中國地圖。后來,陪同的學生說,那天鄭老師談起早年的科考——那大概是他近來話最多也最開心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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