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退保“劇本殺”
作者:北京商報金融調查小組
近年來,游走于灰色地帶的代理退保產業鏈,已成為監管部門的重點整治對象。各級監管機構和各保險公司接連發布風險提示,但北京商報記者調查發現,代理退保并未銷聲匿跡,反而通過租賃或冒用正規律所資質在社交平臺打造“維權專家”人設,以及由所謂的“法務老師”虛構“投訴劇本”等方式,進化出更為隱蔽和精密的“標準化”作業模式。他們披著“維權”“法律咨詢”的外衣,以“正義使者”自居,為焦慮的投保人遞上一顆看似能“全額退保及時止損”的后悔藥,專治消費者的不甘。
從黑灰產團隊能租來的信用背書,到消費者能買來的虛假文案,這條灰色產業鏈正試圖將其非法行徑偽裝成“合法”的維權服務。
然而,這顆“藥丸”的毒性遠超想象。它不僅讓消費者面臨“險財兩空”的窘境,更折射出保險行業粗放發展遺留的歷史頑疾,考問著多方共治下的監管難題。目前,代理退保黑產已悄然演化出三個發展周期,在流量紅利下高度產業化運作。
觸手可及的“律師馬甲”
“昨天下午開會重要決定,全國五十多家保險公司發布退費新規定……”“我有一套高額退回保險費的方式”“點擊頭像,找到主頁的‘客服’,留下‘退回’兩個字,我一定幫到底”……
這樣充滿誘惑力的話術,你是否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過?這些賬號的名字往往帶有一種刻意營造的正義感:“為民服務×老師”“浩然正氣的×老師”。更關鍵的是,這些賬號的認證主體,清一色顯示為律師事務所。
在代理退保已形成完整產業鏈的背景下,獲客成為鏈條上的第一環。北京商報記者調查發現,利用律所資質為黑產業務背書已成為一種標準操作。可選擇年租、月租,只需花費不高的代價,即月租幾百元起、年租千元起,一個經過律所認證的社交賬號的使用權便可到手。
“我有現成的認證為律所的視頻號,也可以重新認證。”一位賬號租賃方對記者直言不諱。對方甚至提供整機郵寄服務:“手機和賬號可以一塊寄過去。”
記者以代理退保業務需要引流為由,向上述出租律所資質的賣家咨詢。對方迅速發來多個視頻號后臺的截圖,賬號名稱與上述風格如出一轍,認證主體均顯示為某家律所。“退保業務,我們合作的也非常多。”該租賃方強調,賬號僅用于引流,不得以該律所名義直接接單或承接業務。
代理退保黑灰產研究專家向記者深入剖析了這條產業鏈的運作邏輯:退保黑產的勃興高度依賴互聯網。其并非必須收購律所,租賃賬號為更常見的規避平臺資質審核方式。整個行業已呈現高度產業化,傳媒公司專門負責獲取、出租各類資質賬號(包括律所賬號、小學賬號、社區賬號等);銷售團隊則負責流量轉化,例如通過“打粉”(買粉絲數據)維持運營,只要投入產出比能達到1∶5(花1萬塊錢買粉絲數據,能獲得5萬元交費回報),商業模式就能持續。
然而,放眼整個代理退保領域,在光鮮的律所包裝下,極易掩蓋不為人知的事實。記者調查發現,以微信視頻號“正義相幫-小何”為例,其認證主體為浙江顧典律師事務所,并持續發布代理退保內容。但當記者向該律所核實時,對方明確表示對此事毫不知情,并表示不是律所開設的賬號,是被冒充了。
無中生有的“投訴劇本”
除前端的律所資質賬號租賃外,在代理退保鏈條的中后端,將自身與“法律人士”身份捆綁的手法也較為普遍。
北京商報記者在淘寶App上聯系一家聲稱可幫辦理退保的團隊,其朋友圈背景圖標有“中國法律援助網”。但記者查詢發現,該網址域名已到期且疑似虛假網站。該淘寶店的認證資質顯示,其實際為一家名為“洛陽洛澤法律咨詢有限公司”的咨詢公司。
記者注意到,上述團隊還在淘寶上架一個名為“潤色保險銷售誤導反映材料檢舉信件保險退保申訴銀保監信訪退保”的產品鏈接。對方介紹,該項服務是幫客戶整理投訴點、撰寫投訴信,以此向保險公司施壓。“一份保單收600元,因為要先出投訴信,才能去投訴,所以這個費用要先收取。”
康健(化名)對記者表示,其向上述代理退保團隊表達退保意向并拍下上述鏈接后,對方所謂的投訴材料既“走心”又“違心”。在只言片語描述自己的退保意向后,安排對接的“法務老師”便開始“投訴信”的寫作。更準確地說,是天馬行空的“創作”。
根據康健向記者提供的“投訴信”,篇幅超過1000字,題目為“保險投訴信”。其中,無中生有的內容包括“投保時,業務員僅著重介紹保險到期后能領取的金額,卻未全面、清晰地告知該保險產品的退保規則、分紅不確定性、實際收益計算方式等關鍵信息,導致本人在對產品風險認知不足的情況下沖動投保”。
“投訴信”中還稱,“本人已就退保事宜與××保險公司多次溝通協商,但該保險公司以合同條款為由,拒絕提供合理的退保解決方案,未能充分考慮本人實際情況及投保時存在的信息誤導問題”。康健表示,材料中提及的相關內容,負責撰寫的“法務老師”并未與其核實,也并非真實情況。
“法務老師”在發送擬好的“投訴信”后,還附上金融監管總局的寄送地址:“郵寄時帶上身份證復印件、保單繳費那一頁和‘投訴信’,一共這三樣寄送到這個地址。”
廣東知險律師事務所律師炳瑞分析表示,退保黑產的主要手段,一般是向監管部門投訴,并在此過程中可能衍生出詐騙、敲詐等行為。他分享了一個案例:黑產人員會使用座機冒充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致電保險代理人稱“我是××金融監管局工作人員,現有人投訴你在××年銷售某某保單時存在銷售誤導行為……”代理人信以為真,在通話中如實陳述。這段通話被錄音后,被截取、整理成文字材料,作為“鐵證”被代理退保團隊用于投訴。
為何偏愛“律所外衣”
“退保在法律上屬于保險合同糾紛,不需要走訴訟,通過維權協商就可解決。”北京商報記者在與多個代理退保團隊的溝通中了解到,有的團隊來者不拒,聲稱任何保險均可退且可以退全額;有的團隊表示八九成概率能退,退多少需視情況而定,但絕對一幫到底:“我們可以輔助你拿到退費為止,怎么和保險公司溝通都由我們來告訴你。”
整體而言,代理退保團隊前期的話術相對一致:“如果你想爭取高比例的退費,那么得有理有據才行。要么就是看保險合同上有沒有什么漏洞和理由,能把這個合同推翻,讓它不成立;要么就是看業務員這邊有沒有什么違規銷售的證據。例如,一開始根本就沒有講清楚這個保險合同的內容。到時候就需要配合我們聯系到業務員。我們會整理幾個問題,你重新問他一下,重新取證一下。”
記者注意到,一些代理退保團隊常常會將自己與律所的身份掛鉤,也會以法律咨詢公司的名義開展所謂的代理退保服務。“一般法律咨詢公司在后臺操盤,在國內各省收購小型律師事務所,在獲取其資質后,注冊社交平臺賬號進行直播引流。”炳瑞點破了其中的商業模式。
上述代理退保黑灰產研究專家也對記者表示,代理退保黑灰產獲客還存在另一方式。有的短視頻平臺最初任何人都可以發布內容,例如保險維權相關的內容。但隨后發現此類內容過多,便限制只有具備律師事務所資質的主體才能發布。當規定只有律師事務所可以發布時,一些傳媒公司卻掌握了大量律所賬號,這些傳媒公司即“中間商”將資質轉包給他人,代理退保團隊等其他黑灰產只需支付費用,即可租用一套資質。
代理退保黑產瞄準律師及相關身份,主要基于哪些考量?北京劭和明地律師事務所保險律師李超對記者表示,首先,律師和法律服務在公眾心中通常與專業、可信、權威緊密相連。不法分子深諳此道,通過假冒律師、租賃或收購律所資質,甚至直接偽造律師身份,為自己披上“合法維權”的外衣,輕易突破消費者的心理防線;其次,保險產品和退保流程本身具有一定的專業復雜性。退保黑產組織利用公眾對法律程序和保險條款的陌生感,通過包裝成“法律專家”夸大退保難度,并承諾“包贏”的全額退保,使消費者感覺離不開他們的“專業”幫助;再者,規避監管與法律風險。以“法律咨詢”等名義開展活動,能在初期更好地偽裝成合法經營,規避監管部門的初步審查。即便東窗事發,他們也企圖利用“法律服務”的模糊地帶,以民事糾紛為幌子,逃避刑事打擊。
“代理退保黑產之所以費盡心機偽裝成法律專業人士,是因為律師身份所承載的信任價值、專業壁壘以及一定的操作空間,恰好能夠掩蓋其非法行為,并有效利用信息不對稱來牟利。”李超表示,對此,監管機構、公安機關已加大打擊力度,但消費者自身的防范意識同樣至關重要。認清這些偽裝背后的邏輯,有助于更好地保護自身權益,遠離此類騙局。
演變的三階段
所謂代理退保,并非新生事物。在國家金融監管總局官網,能查到較早的警示文件可追溯至2019年。
此后幾年,這樁灰色生意經歷了三個發展周期。北京商報記者從一位研究代理退保黑灰產專家處了解到,第一階段在2020年。其誘因不僅是經濟壓力,更關鍵的是短視頻平臺帶來的流量紅利打破保險信息的壁壘,也讓退保信息得以廣泛傳播。當時投訴渠道暢通,保險公司處理效率高,退保黑產主要通過信息差獲利。
第二階段始于保險公司發現退保賠付激增,傳統投訴渠道逐漸失效。黑產收益縮水,轉而走向欺詐性收費――前期收費卻無法兌現承諾,導致大量服務糾紛。
第三階段則爆發于2024年。據觀察,自2023年下半年起,以武漢為例,日均新增數十家法律服務機構涉足退保,模式與個人債務重組等業務如出一轍。其核心只關注流量變現效率而非服務本身。
退保行業之所以能興起,互聯網成為最主要的原因,因其為有需求的客戶與服務提供方之間搭建了信息對接的橋梁。據了解,一個退保機構中,規模較大的團隊約五六十人,這些成員幾乎均為“銷售員”,即對接客戶代理退保需求,引導客戶付費。上述專家表示,可以想象,他們每日需對接的客戶數量相當可觀。此外,基于投流費用成本等考量,大部分機構主要依賴自然流量,即發布代理退保相關視頻獲取“隨機”客戶。
“代理退保產業鏈衍生出的模式形成了一個惡性循環。從業者為追求收益,無論客戶條件是否符合都會接單。”上述專家也表示,退保黑產在互聯網中迅速擴散,靠的正是算法推動下的流量紅利。互聯網提供了每日上千的客戶咨詢量,這是傳統獲客方式無法比擬的。因此,只有當無法維持足夠的客戶量時,這些黑產機構才會退出市場。
險財兩空
代理退保這一黑灰產鏈條,帶來多方面危害。
北京商報記者了解到一個典型案例:一位消費者花費40余萬元購買保險,現金價值僅6萬元,保險公司曾同意退費9萬余元。因不滿該金額,他找到代理退保團隊,先后支付了5000元非訴訟服務費和5000元訴訟代理費。結果事與愿違,保險公司的退費意愿反而降至3萬元,案件訴訟進展緩慢,對接人頻繁更換。最終,消費者損失1萬元服務費,原本可得的9萬多元退費也化為泡影。
炳瑞表示,代理退保更隱蔽的危害在于,消費者在退保黑產幫助下退保后,可能發現用退保金購買的其他理財產品收益遠不及原保單;或因年齡、健康狀況變化,再也買不回合適的保障,甚至有人在退保重疾險后不幸確診,卻無法獲得理賠。
需要關注的是,近期金融監管總局發布典型案例,有人員以“代理退保”名義敲詐勒索被判刑。金融監管總局表示,近年來,金融“黑灰產”組織、個人為謀求非法利益,假借法務公司、咨詢公司等名義,廣泛發布“代理高額退保”不實信息,慫恿、誘導投保人委托其代理“維權”,脅迫保險公司支付超出保險合同現金價值的退保金,并從中收取高額傭金。此類行為擠占正常投訴維權渠道和資源,誤導投保人,擾亂金融市場秩序,應予以嚴厲打擊。
“部分機構收錢不辦事,甚至難以定性為詐騙,只能歸為民事糾紛。”有業內人士指出,退保黑產的實際危害主要體現在兩方面:利用大量誤導信息誘導消費者,最終卻無法兌現承諾,在此過程中,消費者往往是最終的受害者;同時,保險公司也承受著相應的損失。
與此同時,行業也需警惕亂象升級。業內人士表示,如今的退保黑產“維權”手法有升級的苗頭。從常見的投訴、信訪,發展到拉橫幅,甚至操縱客戶賬號,在新媒體上編造“受害者”故事博取同情。“一旦某條視頻播放量觸發保險公司的輿情監測系統,保險公司為維護聲譽,可能進行個案賠付。這會讓黑產嘗到甜頭并大規模復制。”
治“標”也需治“本”
“代理退保黑灰產不做這行不一定是怕風險,而是可能賺不到錢了。”業內人士直言,代理退保黑產的根本驅動力在于利益,而非懼怕風險。當無利可圖時,他們自會退場。
在此背景下,如何減少所謂的“代理”需求,促進消費者通過“陽光下”的渠道解決合理的退保需求,已成為業內共識。
北京聯合大學商務學院金融系教師楊澤云認為,這需要公司、消費者與監管三方合力。在公司方面,要進一步優化客戶服務體驗,建立更加通暢、高效、便捷的溝通和投訴渠道,方便客戶的問題能得到及時、專業的解答,化解客戶疑慮和擔憂。在面臨客戶的一些短期經濟問題時,可以提供一系列替代方案,如減額繳清等,切實為客戶服務。
面對退保黑產,保險公司也應提高“鈍感力”。對投訴先辨真假、再處理,避免被情緒性輿情牽著走。一位網絡金融犯罪綜合治理領域研究學者強調,一旦保險公司迫于考評壓力一味妥協,無疑會為黑產大開方便之門,陷入惡性循環。“保險公司應加強合規經營,嚴格落實回溯管理。面對退保黑產,要注重證據收集,及時報案,設立舉報獎勵機制,通過數據監測和黑名單攔截,積極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因保險尤其是退保涉及法律層面的業務能力,從業者需有相應資質。若能嚴格限制代理退保黑產在社交平臺的流量獲取渠道,或提高其“掛鉤”律所的成本,將極大壓縮其生存空間。上述學者進一步指出,代理退保之所以快速向網絡黑產演化,就是因為平臺在承擔社會責任方面主動性不強,這與之前約談“某書”問題不謀而合。“平臺確實存在懈怠監管、隱身等情況。”她強調,網絡空間非法外之地,平臺應盡快強化監管責任,技術上可引入AI審核。技術限制只是托詞,黑產亂象治理的關鍵在于平臺觀念轉變。只有行動起來,相關技術才能不斷升級,更加科學合理。
治本之策,同樣在于消費者這一源頭。炳瑞認為,如果消費者在購買保險時,能真正清楚所購產品的用途、費用及作用,退保決定會理性得多。消費者應基于保單的當前價值進行客觀評估,而非受既往情緒影響沖動退保。“尤其是重疾險等保障型產品,退保后可能因價格上漲或健康變化而無法再次購買。對于儲蓄型產品,過往產品的收益率在當下環境中往往更具優勢。理性審視,謹慎決策。”
不難發現,“代理退保”的黑產鏈條,其實是銷售誤導、信息不對稱與網絡失序共同作用的結果。要治這粒“后悔藥”的毒,既要修復行業信任,也要讓真正的維權回歸陽光下,讓消費者不必投身危險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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