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國科學報》記者 孫滔
系主任究竟意味著什么?孟佳的答案是,就像一款戰略游戲。
不過,他這個系主任的“游戲幣”馬上就用光了。得知生物醫學和生物信息學系(簡稱生物系)即將因架構調整而不復存在時,孟佳的第一感覺是,“恍惚間有點遺憾”。這個他干了四年多的西交利物浦大學系主任職位,即將自然終結。
他的微信簽名是杜甫批判庸者的名句:“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此刻,這句詩之于他,別有一番意味。
是時候評價自己的這段人生歷程了。
孟佳圖源:西交利物浦官網
代理系主任
孟佳是2021年7月份上任的,那時他38歲。
2021年,西交利物浦生物學系有多位教師離職,本來22位教職工只剩下了13位。他們離職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有的外國教師回國了、有的退休、有的被工業界挖走了……原來的系主任被調到了新成立的藥學院做院長,還帶走了4個同事。如此境況下,生物系的教研運行快要癱瘓了。
離開之際,原系主任鼓勵孟佳可以試一下,希望他來申請這個職位。
孟佳掂量了一下——這是提升個人影響力和事業上升的難得機會。他看到,一些更資深的教師并沒有意愿來競爭這個燙手山芋,而自己在這些相對年輕的教師中算是有競爭力的——文章、基金“過硬”,并且自認為做事公平,能接受新事物。
之所以自認為更能接受新事物,很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孟佳是一個跨學科的研究者。他本科畢業于西北工業大學的電子工程專業,然后赴美讀了生物信息領域(偏統計建模方向)的碩士和博士。在麻省理工學院做了一段時間的生物信息學研究工作后,他于2013年加入了西交利物浦大學。
這種跨學科的出身,反而給他帶來了一些優勢。生物學的基本知識不夠深厚,他就不斷學習,對新事物的接受度反而更高一些。
他還有一個更“功利”的考量:自己已經做了6年副教授,盡管距離教授只有一步之遙,但在這所對標英國利物浦大學的中外合作大學,每年只有寥寥幾個教授晉升名額,那么做系主任就成了晉升考核加分的良機。
為此,孟佳還專門找了其在美國得克薩斯大學圣安東尼奧分校的博導尋求建議。導師給了一個自相矛盾的意見:自己是絕對不會選擇做系主任的,因為那是一個servant的純屬服務者的角色;但“你(孟佳)可以試試,應該會喜歡的”。他的博導是華人,出身于學術世家,其父親和祖父都做過中國名校的院長。
孟佳心中暗忖,自己在博導眼里就這么官迷嗎?不過他最終還是覺得趁著年輕要試一下,若是不合適還可以辭掉。
孟佳清楚自己的擅長所在,他對學術圈的邏輯和規則比較了然。例如,有的同事會覺得自己引用率更高,對沒有得到晉升而耿耿于懷,但孟佳卻指出,他的高引用率更多是靠非一作和非通訊作者的論文得來的,說服力非常有限。
“如果做一個法官的話,我會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法官,不管多復雜的案子,我可以一眼就看出來這個爭議誰對誰錯,這是我的一個天賦。”孟佳覺得,明理和邏輯性強是系主任需要具備的重要能力。
當有同事提出了特別不合理的要求,孟佳會告訴他,“我覺得不是很合理,但是如果你堅持的話,我們可以在系會上討論?!敝苯泳芙^同事的要求可能會傷人,同意一個明顯不合理的要求也不合適,不如拿到系會上去討論,那么稍微有點自知之明的人就會知難而退。
在他的價值觀里,自私并非一個人的缺陷,但需在不損害他人、不損害系里利益的前提下,實現其自身利益的最大化。
就這樣,他先做了兩年零四個月的代理系主任,在此期間,他于2022年如愿晉升教授。到2023年,系里做了一個調研,系里教師投票中有85%以上支持他。加上院長的大力支持,他被順利扶正了。
2012年,孟佳在麻省理工學院。受訪者供圖
服務者
如果不做系主任,孟佳會過得很舒適。每天送娃上幼兒園,9點到校上班,下午3點半下班去接娃,每天的工作能在這6個多小時內搞定。當上代理系主任后,他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
當年讀博的時候,孟佳就聽說生物系的“是非”是最多的;如今,他終于有了更深的體會。那些有關儀器使用、冰箱空間、試驗臺面積等的事情,全是“雞毛蒜皮”。
繁瑣,是孟佳的最大感受。
一上任,孟佳就要解決最大的難題,那就是教師流失帶來的后遺癥。教師從22人銳減到13人,直接的后果就是到處起火。孟佳就是那個救火隊長,“一天到晚被各種事情追得人仰馬翻”。
一個學期馬上結束了,一位教師告訴孟佳,他要離職了??墒沁@位教師任的課還需要補考,試卷還沒有著落,怎么辦?孟佳只好到處找人來出補考的試卷。
更大的難題是課沒人上了。由于大家上的課程差異很大,那么在僅有13位教師的盤子里,找到能勝任的代課教師就是很大的難題。在西交利物浦,上課是需要英文教學的,這更是增加了找代課教師的難度。
孟佳只好到處求人。從本校藥學院到昆山杜克大學,再到蘇州大學,他都尋了個遍。如果是找本系教師在基本工作量之外代課,他就需要花更多心思鼓動對方,比如會允諾讓對方得到更多的試劑經費,盡量給對方一點資源上的傾斜——總不能讓人白干活吧?
教師離職的另一個后果是,其門下的博士生怎么辦?孟佳還要給這些博士生找可以接手的導師,有的學生就送到隔壁蘇州大學找人幫忙帶。
學生跟導師吵架了,鬧著要換導師,也來找系主任。這是自己該管的事情嗎?孟佳不得解,還專門去問了ChatGPT,答案是這種事情理論上該由研究生主任去解決。但是有時候會有很復雜的情況,比如一個碩士生本該還有6個月就畢業,研究生主任也很難去協調,最后這件事還是落到了他頭上。
沒有系主任不該管的事情。有教師被學生投訴教學質量差,某個學生把實驗儀器弄壞了,某個技術員離職了……都需要孟佳去協調和處理。
有的事情跟西交利物浦的特點有關,比如技術員離職。這在國內其他高校可能不會引起什么波瀾,因為通常人員配置富余,很少會因為缺了某個角色而運轉不下去;而在西交利物浦生物系,由于規模不大,幾乎每個職位都是一個蘿卜一個坑,少了任何一個都需要補缺。
他還曾協助申請一個生物信息學的碩士專業,各種相關文檔非常多。在西交利物浦,申請新專業既需要走教育部的中文通道,也需要走學校和英國的英文通道。尤其是英文申請,文檔要求繁多,后續的招生宣傳、網站介紹等各種材料文檔更是要跟上。
這種窘迫直到2023年下半年才有所緩解。他們在當年上半年收到了大量應聘,不少求職者的簡歷很優秀,并且很多人頗具國際視野。到今天,他們的隊伍已經有27人,超過了之前的22人。這一下子讓孟佳繃緊的神經放松了下來——只有教師規模上來了,才能應對各種突發情況。
他還得對自己提高要求。做了系主任,“有點不好意思敷衍上課了”,于是只好奮力做好上課的事情。不僅如此,同事們還看到,孟佳以身作則,承擔了與系里其他普通教師一樣的教學量——一般情況下,系主任的教學量只有普通老師的一半左右。
孟佳的觀點是,領導自己不干活,總會影響士氣的。
孟佳(中)與學生們圖源:西交利物浦官網
領導者
在孟佳看來,他的權限或許比公立高校的系主任大。其中一方面體現在,西交利物浦的教師晉升考核中,主觀評判成分更大。這時候,系主任的意見尤為重要。
在西交利物浦,教師晉升并不主要看科研產出,畢竟論文的影響因子和引用率在不同研究領域有很大的差異,“濕”實驗的研究和“干”實驗的無法比較,方法開發和應用研究也不好同臺競技。
他們更看重教師對系里的貢獻。若是某個教師拿到了更大的基金項目,或者牽頭建立了重要的實驗室,或者拉來了一項重要的合作,又或者為系里解決了一個棘手的麻煩,都是對其晉升有助力的。
真正讓孟佳頭大的,是如何處理不稱職的教師,畢竟面對每天見面的老同事,很難做出決斷。有一次,一位學生敲開孟佳的門,一進門就哭訴他的導師經常怒斥學生,當時孟佳并不完全相信學生的投訴。直到某一天,那位同事在他面前談論起那位學生時突然失控,暴怒、大叫。這讓孟佳不得不認真對待。
最終,這位同事被他們的理學院院長John Moraros辭退了。而在此前,他們系沒有辭退教師的先例。
他也無比佩服這位院長。這位空降的院長“殺伐果決”,從2022年到任以來,已經辭退了院里多位不合格的教師。這種“臟活”是孟佳無論如何做不來的。
系主任做到3年左右,孟佳終于感覺自己進入正軌了,干起來不再很難受,“說游刃有余有點過分,但精神上和情緒上基本平穩無波動了”。他說,當系主任就像開車一樣,剛開始手忙腳亂,眼睛都忙不過來,等開得熟練了之后,甚至可以在開車的同時,打免提電話。
本來他還有一份期刊編輯的兼職——這是拓寬學術影響力的機會,每年還有1000美元的微薄收入,聊勝于無。然而每周3篇稿件的處理量實在太重,于是他跟期刊要求退出,同時推薦朋友接這個活。
在當“官”之前,孟佳覺得,學術上優秀的資深教師都可以做系主任;如今他改變了看法,“覺得這個比例可能要降到30%以下”,反而一些學術上并不那么優秀的教授可能挺適合的。
之所以能得到很多同事的認可,孟佳的心得是“遠離以權謀私”。對于系里每年200萬元的經費分配,他從來不敢有任何黑箱操作。有次辦公室主任問他,院長要查看這些年的經費使用詳情,“這個經費表格要不要看一下?”他直接回答,“不需要”。
當然,做系主任還是需要謹慎的。還是他當代理系主任時,有一位哈佛博士出身、發表過兩篇Science論文的教授來應聘,但沒有得到面試機會。后來學校領導知道了這件事,還發郵件質問孟佳,稱不給明星學者面試機會是不可以接受的。
孟佳回信告訴領導,這位學者研究偏生態,是熱帶雨林中的兩棲類,跟生物系關注的分子生物醫藥領域幾乎沒有關系,而且兩篇Science是20年前發的,此人近10年沒有拿得出手的大工作,如今很難算是真的明星學者。
孟佳還把招聘委員會所有成員的投票結果發給了領導——在那次投票中,這位候選者只得到了7張票中的1.5票(投票設有3個選項:Yes、No和Maybe,其中“Maybe”算0.5票),而求職者需至少得到3票才能有面試機會。
孟佳后來得知,那位候選者還打算來競聘他們的系主任,跟他在一定程度上是競爭對手,于是有外系教師懷疑他搞小動作。幸好整個招聘投票過程清楚公正,并且留有關鍵證據。
孟佳的總結是,在少數灰色的事情上,不要耍心眼,因為大家都很聰明,“有沒有貓膩,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重要的事情要留證據,信息傳達盡可能用郵件,減少口頭和微信通知——誰知道哪天有人來找麻煩?
一款現實版的“戰略游戲”
在孟佳眼里,系主任終究不過是一款新的游戲而已,“只做教授相當于玩的是《三國志》或《西游釋厄傳》這樣的街機游戲,僅控制一個人的過關;系主任工作則是一款如同《紅色警戒》或《帝國時代》的戰略游戲,可以控制很多兵,并且需要協調各類資源”。
代理系主任做到兩年頭上,孟佳就意識到,一個普通教師的眼里可能只有文章和項目,但系主任必須要考慮更大的局。他會在某個熱門領域,拉上幾個同事組隊去找相關企業談合作。比如生物系力推的人工智能輔助mRNA疫苗開發的研究中心,剛剛拿到了150萬元的企業項目。
他還會預判某個重要方向的發展,然后提前布局。他很早意識到人工智能在生物研究中的重要性,早早就在生物信息學專業設置了有關人工智能、機器學習和神經網絡的課程。目前學院里AI for science相關的大部分教學工作由生物系的相關教師承擔。
孟佳認為,系主任有其職業性。普通教師可以通過主動受讓一些利益來避免沖突,但系主任就不能這么干,因為他沒有權力讓系里其他同事的利益受損,所以只能“硬著頭皮跟別的院系或者其他老師吵,沒有松口的余地,只能死磕”。
這種“大局觀”也讓他操心更多。如果是一位普通教師,他對一個一萬元的項目可能不放在心上,但作為系主任,孟佳需要做不少繁瑣的事務性工作,才能把這個項目拿下來。
作為系主任,對于學校的運營邏輯會有更深的理解,對于政府、學校、老師的各自訴求以及某個學科是怎么回事等,就會有更多的認識。孟佳說,更加重要的是,他似乎對人心了解更多了。
其中最有趣的一點就是,以前他也會同情那些每天抱怨的教師,認為這些人遭遇了不公。做了系主任后,他反倒發現,每天抱怨的恰恰就是那個做得最差的。那些做得好的人幾乎從不抱怨,最多只是將存在的問題點出來。
這頂“官帽子”還是很有用的。孟佳發現,在國內,系主任是一個挺重要的位置。比如跟企業談合作的時候,對方就會認定他可以調動全系的資源去做這個項目。跟其它高校合作也類似,系主任主導的項目的審批就會被默認為很順利。
談到當“官”的秘訣,孟佳說,鑒于自己的資歷不深,“尾巴夾得比較緊”。他自我評價是不端架子,秉持溫和的管理風格,“什么都可以談”,但是對于非常不合理的訴求,他是會秉公處理的——否則,后面會惹出更大的麻煩。比如,教師的年度考核評分,如果評分不合理,教師們分分鐘就會來找他算賬。
對于行將結束的系主任生涯,他還是用游戲的視角來看待的:“這個游戲的‘幣’用完了,我可能得換別的游戲了”。
42歲的孟佳還是有失的。做系主任之前,他經常一有空就跑個半程馬拉松;這幾年長胖了20多斤,跑一公里都喘不過氣來。
這是代價。
*文中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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